那是1988年,刘渝刚出生。他跟着母亲去医院看姑妈,第一次见到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那时候他十岁,站在婴儿床边,看着那个小东西,心里想的是:这么小,什么时候才能长大陪我玩?
后来刘渝会走路了。那年他五岁,肖镇十五岁。刘渝跟在他屁股后面跑,跑得跌跌撞撞,嘴里喊着“哥哥等等我”。他故意跑得快,让刘渝追不上,然后在前面哈哈大笑。
后来刘渝会说话了。那年他七岁,肖镇十七岁。刘渝学会了叫“哥”,叫得那个亲,叫得那个甜,让他觉得自己真是个大哥哥了。每年暑假,刘渝都要来他家住几天。他带着刘渝去江边游泳,去山上捉知了,去防空洞里探险。刘渝什么都跟他学,学他走路的样子,学他说话的样子,学他吃饭的样子。
有一次,刘渝从树上摔下来,摔破了膝盖,血流了一地。他吓得脸都白了,背着刘渝跑了两里路去医院,一边跑一边骂“让你皮让你皮”。刘渝趴在他背上,疼得直哭,但还不忘说“哥你别骂我了”。
后来刘渝上了军校,他们见面的次数就少了。再后来,刘渝分到海军,常年在海上漂,几年都见不着一面。但每次见面,刘渝还是叫他“哥”,还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屁孩。
他见过刘渝最调皮的样子,最狼狈的样子,最倔强的样子。
现在,他见到了刘渝最幸福的样子。
37岁的刘渝,海军上校,导弹驱逐舰舰长,坐在他面前,握着一个温柔女孩的手,眼睛里满是即将成家的喜悦和期待。
肖镇的眼眶有些热。
“好。”他说,声音有些发紧,“10月1日,我一定到。”
刘渝笑了,像个孩子。
“哥,我还想请你帮个忙。”
“说。”
“我妈那边,你能不能帮我多说几句好话?”刘渝挠挠头,那个动作让他一下子变回了三十年前的小屁孩,“她总觉得我结婚太晚,怕我耽误苏敏。天天念叨,念得我头都大了。”
肖镇笑了。
“行,我帮你说。”
苏敏在旁边抿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调皮。
“肖大哥,你不知道,他妈打电话给我,比他还急。问我喜欢什么,想吃什么,想要什么样的婚礼。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肖镇笑出了声。
姑妈肖正文,他知道的。那个雷厉风行的女人,一辈子都是急性子。当年催刘渝找对象,催了十几年,现在终于有了准儿媳,不着急才怪。
“你就让她忙,”他说,“她高兴。”
三个人都笑了。
那天中午,肖镇请刘渝和苏敏在文昌的一家海鲜餐厅吃饭。
餐厅靠海,建在一片礁石上。落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南海。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无数颗碎钻。沙滩上,几个孩子在追逐浪花,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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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渝脱了军装外套,只穿着里面的白衬衫。衬衫扎在裤子里,袖子挽了两道,露出一截小麦色的手臂。常年在海上,皮肤晒得黑,但整个人看起来健康而精神。
苏敏坐在他旁边,还是那身白色连衣裙。两人坐在一起,一个英气勃勃,一个温婉如水,看起来很般配。
菜上来了。文昌鸡、东山羊、和乐蟹、清蒸石斑,都是本地特色。肖镇点的,说是要让苏敏尝尝海南的味道。
苏敏吃得很斯文,每样菜都尝一点,然后微微点头。刘渝在旁边给她剥蟹,动作笨拙但认真,蟹壳掰得到处都是,惹得苏敏直笑。
“你别剥了,”她说,“看你这手,全是油。”
“没事,”刘渝头也不抬,“你吃就行。”
肖镇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刘渝还是个毛头小子,第一次谈恋爱,跑来找他取经。
“哥,我喜欢一个女孩,但不知道怎么说。”
他问:“那女孩什么样?”
刘渝想了想,说:“好看。温柔。笑起来特别好看。”
他笑了:“那就去说。”
刘渝说:“我不敢。”
他拍着刘渝的肩膀:“有什么不敢的?你连军舰都敢开,还怕说句话?”
刘渝挠挠头,走了。
后来他听说,刘渝真的去说了。那女孩没同意,但也没拒绝。刘渝追了三年,最后还是没成。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刘渝哭。二十三岁的大小伙子,趴在他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哥,我是不是不够好?”
他拍着刘渝的背,说:“你够好。只是缘分没到。”
缘分。
现在,缘分到了。
“哥,”刘渝忽然问,“你那个夸父二号,真的能飞到冥王星?”
肖镇回过神,点点头:“理论上可以。实际飞行还要验证。”
“那你能带上我不?”
肖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不是有军舰要开吗?”
刘渝挠挠头,那个动作又出现了。
“军舰是军舰,飞船是飞船。都想开。你不知道,我们海军的人,对太空也向往得很。每次看到你们发射火箭,都恨不得自己坐在上面。”
苏敏在旁边笑了,轻轻拍了他一下。
“你就做梦吧。你还得开军舰呢。”
刘渝嘿嘿笑了,也不反驳,只是看着苏敏,眼里满是宠溺。
肖镇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37岁的刘渝,海军上校,导弹驱逐舰舰长,在未婚妻面前,还是像个孩子。
真好。
下午,肖镇带他们参观了发射场。
总装厂房的门缓缓打开,巨大的空间展现在眼前。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可见的光柱。那些光柱照在夸父二号上,让银白色的蒙皮泛出柔和的光泽。
刘渝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它,一动不动。
二百五十米。从船头到船尾,整整二百五十米。像一个沉睡的巨人,静静地躺在船台上。流线型的设计,光滑的表面,复杂的结构,每一个细节都诉说着人类的智慧和勇气。
刘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有些发飘。
“哥,这东西,真的是你们造的?”
肖镇点点头。
“太大了。”刘渝说,声音里带着惊叹,“比我们的军舰还大。”
他绕着飞船慢慢走,每一步都很轻,像是怕惊醒了这个沉睡的巨人。他的目光从船头移到船尾,从底部移到顶部,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苏敏跟在他身后,也仰头看着。她的眼睛里满是惊叹,小嘴微微张着,像第一次见到雪的孩子。
“肖大哥,”她问,“这飞船能装多少人?”
“设计载员十二人。”肖镇说,“但如果是短途运输,可以装更多。货舱可以改装成生活舱。”
苏敏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说:“刘渝,你要是能坐上这个,是不是就能从太空看到咱们家?”
刘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能看到。”
“那能看到无锡吗?”
“应该能。从太空看地球,能看到整个中国。无锡那么小,可能看不清,但能看到长江,能看到太湖。”
苏敏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些东西,肖镇看懂了。
那是牵挂,是不舍,是爱。
她知道自己要嫁的人是个军人,常年在海上漂,随时可能出任务,随时可能面对危险。她知道自己可能经常见不到他,可能要在家里等他很久很久。
但她还是愿意嫁给他。
因为爱。
肖镇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了秦颂歌。想起这些年她一个人在家等他,等他从天南海北回来,从太空回来,从那些她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回来。
她从没抱怨过。
就像苏敏,从没抱怨过。
军人的妻子,航天人的妻子,都是一样的。
他们在后方,等着前方的人回来。
晚上,肖镇送他们去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