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9日,文昌。
阳光像熔化的金子,从天空倾泻而下,泼在航天发射场的每一寸土地上。跑道被晒得发烫,远处的海面泛着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热浪从地面蒸腾而起,扭曲了远处的景物,让那些巨大的建筑看起来像是在微微晃动。
肖镇从总装厂房里走出来,摘下安全帽,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着海水的咸腥和金属的微凉,这是文昌特有的味道,他闻了二十多年,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他抬起手臂,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四十七岁了,身体不比当年,在厂房里待了两个小时,后背已经湿透了。
身后,总装厂房的巨大门洞敞开着,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口。里面,夸父二号静静地躺在船台上,银白色的蒙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二百五十米长的巨大船体,流线型的设计,像一个来自未来的造物。那些精密的仪器、复杂的管路、密密麻麻的传感器,此刻都安静地蛰伏着,等待着下一次的点火。
但肖镇知道,它们并不安静。在他的脑子里,那些数据还在跳动,那些曲线还在起伏,那些问题还在叫嚣。
曲率引擎的同步控制又出了点小问题。两台引擎的曲率泡在叠加时会产生微小的扰动,虽然理论计算在容忍范围内,但沈千寻的团队还在纠结。她们做了上百次仿真,每一次的扰动数据都不一样,找不到规律。
“没有规律本身就是一种规律。”沈千寻在刚才的讨论会上说,眼睛里布满血丝,“但这需要时间验证。而时间,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肖镇理解她的焦虑。夸父二号的发射窗口定在明年三月,倒计时一天天逼近,每一个问题都必须解决,每一个细节都必须确认。
“肖总,下午的会议改到三点了。”秘书小周跟在他身后,平板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日程表。这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跟了他快十年,早就习惯了他的节奏。
肖镇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他的脑子还在转着刚才的技术讨论,那些公式、数据、曲线,像一群不听话的鸟,在他脑子里扑腾。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住了。
刘渝。
他的表弟,姑妈肖正文的独子。
这个名字让他恍惚了一下。有多久没见了?三年?五年?上次见面好像是刘渝晋升中校的时候,在北京匆匆吃了一顿饭,然后他又回了海上,自己又去了北京。
肖镇接起电话:“刘渝?”
“哥!”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那种熟悉的笑声,让他一下子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忙呢?”
“在文昌。”肖镇说,“怎么了?”
“我在门口。”刘渝说,“发射场门口。方不方便让我进去?”
肖镇愣住了。
“你在文昌?”
“对啊,专门来找你的。”刘渝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神秘,“带个人给你看看。”
挂了电话,肖镇站在那里,愣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这小子,搞什么名堂。
二十分钟后,肖镇在发射场的会客室里见到了刘渝。
门推开的那一刻,肖镇觉得自己被一道光晃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穿海军军装的男人。
雪白的军装,笔挺的线条,没有一丝褶皱。肩上的上校军衔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帽子端端正正地戴着,帽檐下的那张脸,棱角分明,目光如炬。
37岁的刘渝,站在阳光里,整个人都在发光。
肖镇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这是那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小屁孩?
这是那个从树上摔下来摔破膝盖、哭得震天响的皮猴子?
这是那个被他背着跑了两里路去医院、一路上还在骂“让你皮”的臭小子?
刘渝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调皮,几分得意,还有几分见到亲人的欣喜。
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哥,不认识我了?”
肖镇走过去。
他走得有些慢,像是在确认什么。上下打量着刘渝,从军帽到军靴,从肩章到领花。雪白的军装,笔挺的线条,每一处都那么板正,每一处都那么精神。
海军上校。
新型导弹驱逐舰舰长。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表弟的肩膀。
那一下,用了不小的力气。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刘舰长,好样的。”
刘渝笑了,眼眶有些红。
“哥,好久不见。”
两人拥抱了一下。
旁边传来一声轻咳。
肖镇这才注意到,刘渝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柔顺地垂在肩上。她的五官清秀,眉眼温婉,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浅浅的笑意。站在那里的姿态很安静,像一株亭亭玉立的百合,不张扬,但让人移不开目光。
“哥,”刘渝拉过那个女人的手,那动作自然而亲昵,“这是苏敏,我的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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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婚妻。
这两个字在肖镇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看着那个女孩,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好,苏敏。”
苏敏微微欠身,动作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她的声音温柔,带着一点江南水乡的软糯。
“肖大哥好,久仰您的大名。”
肖镇摆摆手:“什么大名不大名的,都是自家人。快坐。”
三个人在会客室里坐下。会客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舒适,沙发柔软,茶几上摆着水果。小周端来茶水,又放下一盘切好的芒果,悄悄退了出去。
肖镇打量着苏敏。
她很自然地坐在刘渝旁边,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喝茶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目光迎着他的打量,不躲不闪,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是个家教很好的女孩。肖镇在心里下了第一个判断。
“苏敏是哪里人?”他问。
“江苏无锡人。”苏敏说,声音软软的,“但在上海工作。”
“做什么工作的?”
“老师。”苏敏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职业特有的温柔,“小学语文老师。教三年级。”
肖镇点点头。老师,好职业。尤其是小学老师,有耐心,有爱心,懂得照顾人。
他在心里又给她加了分。
刘渝在旁边说:“哥,我们这次来,是专门给你送请柬的。”
他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张大红色的请柬,方方正正,烫金的字在阳光下闪着光。他双手递给肖镇,那动作郑重得很,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肖镇接过来,打开。
“刘渝先生与苏敏女士,谨定于2025年10月1日,在南京饭店举行婚礼,恭请肖镇先生及家人光临。”
他的目光在“10月1日”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几秒。
国庆节。
好日子。
他合上请柬,看着表弟。
“定了?”
刘渝点点头,目光转向苏敏。苏敏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爱意,有默契,有对未来共同的期待。
然后刘渝笑了,握着苏敏的手。
“定了。”
肖镇看着他们,忽然有些感慨。
三十七年了。
他认识刘渝三十七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