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刑警退休了,退休前最后一天上班,把自己的抽屉收拾干净,钥匙交出去,唯独那本案子的工作笔记,带回了家。他说,这案子没破,我这心里永远有个疙瘩,将来死了都闭不上眼。新刑警入警,头一天报到,刑侦大队的教导员就会把他叫到办公室,把3·26案子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一遍,指着墙上的麻城地图说:你看,白果镇,这个地方,咱们有一笔血债还没讨回来。你年轻,脑筋活,将来多学新技术,指不定哪一天,这笔账就让你给算清了。
每年,麻城市公安局都要搞一次命案积案梳理,别的案子有的破了,有的还是悬着,但3·26永远是排在头一号的那个。民警们把当年的卷宗重新调出来,看看有没有新的技术手段可以运用,有没有新的线索可以从旧材料里挖掘。县改市了,通讯手段进步了,交通方便了,人员的流动性却更大了,很多当年的知情人要么迁走了,要么去世了,案子仿佛随着岁月的流逝,变得越来越渺茫。
可谁也没想到,转机在2024年的春天来临了。
此时的刑侦技术,和1985年相比,已经是天壤之别。指纹自动识别系统接入了全国大数据库,电脑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对海量指纹信息进行高速比对。公安部部署了新一轮的命案积案攻坚行动,要求各地公安机关运用现代科技手段,对久侦未破的积案重新梳理、重新比对。湖北省公安厅、黄冈市公安局的刑侦专家再次聚首,和麻城市局的老中青三代民警一起,把3·26案子的那枚残缺指纹进行了最新一次的高精度数字化扫描处理,输入到了比对的系统里。
机房里的服务器嗡嗡地响着,屏幕上一行行数据飞速滚动,民警们围在边上,大气不敢出一口。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忽然,屏幕上的进度条停顿了一下,弹出一个比对结果提示框。操作员鼠标点开一看,回头望向身后的领导,嗓子有点发紧:比中了。
整个房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像是突然通了电一样,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凑到屏幕前面。那枚残缺的指纹,和数据库里一份来自麻城市白果镇辖区的指纹样本,在多个特征点上高度吻合。那份样本的主人,是一个叫王某的男性居民,今年已经六十出头,现住址登记的就是白果镇某村。
是他!一位当年参加过3·26专案组的老刑警,如今已经是满头白发,腰背都有些佝偻了,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嘴唇哆嗦了半天,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转过身去,不让年轻人看到自己的失态。三十九年了,从壮年到暮年,这根刺,今天终于有望拔出来了。
专案组重新集结,新老结合的队伍,既有对案情了如指掌的活档案,又有精通现代侦查手段的年轻骨干。围绕王某的各项工作,立即在极其保密的情况下展开。
一组人马化装成乡镇工作人员,以人口普查和农村养老情况调查的名义,进了王某所在的村子。他们没有直奔王某家,而是先找到村里上了岁数的老人,坐在一起拉家常。农村的老人话多,东家长西家短,什么都往外倒。聊着聊着,就聊到了王某这个人。
那个老王啊,啧啧,从小到大就这样,不爱跟人搭腔。一个抽着旱烟的老汉咂咂嘴说道。
可不是嘛,闷葫芦一个,你跟他说话,他嗯一声算给你面子了。不过那人脾气不行,沾了酒就不是他了。旁边一个老大娘接口道。
喝酒?他爱喝酒?化装的民警顺嘴问道。
爱!怎么不爱!以前年轻那会儿,逢喝必醉,醉了就闹事,跟人吵架动手是常有的事。后来不知道咋回事,突然就不在外头喝了,哪个喊他都不去,说是戒了。可我看啊,没戒,有一回我晚上路过他家院子,闻到好大的酒味,窗户里头黑着灯,他一个人闷在屋里喝呢。
民警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酒后冲动,性格暴躁,这些特征,和当年案情分析会上对嫌疑人侧写的描述,隐隐对得上。
紧接着,另一组人马去调取了王某的全部档案资料。这一查,有了更大的发现。王某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也就是1982年前后,因为盗窃罪被麻城市人民法院判过刑,蹲了两年大牢,1984年刑满释放。释放之后回了白果镇的老家,安分了几年,种地、结婚、生孩子,日子过得平淡无奇。但他盗窃的前科,加上作案时间,1985年,他刚出狱没多久,经济上肯定不宽裕,再次铤而走险盗窃财物的动机非常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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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查,民警发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时间节点。1990年,王某带着妻子突然离开了麻城,去了上海打工。那个时候,虽然外出务工的潮流已经起来了,但像他这样拖家带口、说走就走、而且一走就是整整三十年不回来的,在同村人里头还是显得有点特别。有村民回忆说,当年王某走的时候挺急的,家里几亩地都撂荒了,也没好好转给别人种,好像生怕多耽误一天就走不成了似的。
到了上海之后,王某的行踪也很飘忽。换过好几次工作,在饭店后厨帮过工,在小区当过保安,还去一家医院做过勤杂工,没有一份工干得超过三年的。和他一起出去的老乡,有的在工厂扎了根,一干就是十几二十年,唯独王某频繁地换地方,用后来调查民警的话说,他好像总在躲着什么。
更让调查人员觉得蹊跷的是,这三十年间,王某极少回麻城。家里父母过世,他是最后到场的,办完丧事头七都没过就走了。同族亲戚家的红白喜事,一律托人带个礼钱,人从不出现。村里有人说他不念旧情、忘本,也有人说他本来就是个冷性子,不稀罕跟老家来往。但民警心里清楚,这份异常的疏离感,背后很可能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原因。
到了2020年,情况又发生了变化。那年秋天,王某忽然带着妻子回到了白果镇。村里人都挺意外,私下里议论纷纷:这老王家在上海混不下去了?听说上海那边开销大,挣点钱都填房租了。回来也好,落叶归根嘛,都六十的人了,外边再好也不如老家。回到镇上之后,王某买了辆二手面包车,跑起了短途客运,拉些赶集的乡亲、送送去镇上上学的娃娃,生意不算好,但糊口够用了。
可调查人员注意到,即便是回到了老家,王某依然保持着一种高度的警觉。他从不主动和人多说话,跟村里的同龄人在一起,也是闷头抽烟,别人说十句他回不了一句。偶尔有人跟他开玩笑,他的表情会突然变得很僵硬,眼神躲闪,像是被什么戳了一下。他的面包车,从来不往派出所门口那条路开,宁愿绕远道也避开。最反常的是,村里好几次组织集体活动,有大喇叭喊,家家户户都去,唯独王某次次找借口不去。
种种异常叠加在一起,专案组心里的把握越来越大。那个曾经年轻力壮、酒后冲动、有盗窃前科、案发后远走他乡、三十年间高度警觉、如今依然躲闪回避的身影,和三十九年前那个深夜里翻进供销社的凶手,轮廓高度重合。
2024年3月29日,麻城的春天来得早,田埂上的油菜花开得一片金黄,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这天一早,专案组制定了周密的抓捕方案。考虑到王某年事已高,且生活在熟人社区,不宜大动干戈,民警们决定采取相对温和的方式,以核查车辆信息为由,将他传唤到镇上的派出所。上午九点多,王某正蹲在自己院子门口洗那辆面包车,两个便衣民警走过去,亮出证件,语气平和地告诉他,他的车有一笔违章记录需要到所里确认一下,请他配合走一趟。王某手里的抹布掉进了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他盯着那警官证看了好几秒,脸色有些不自然的发白,但随即就恢复了正常,说了句行,我把手擦擦,拿搭在车座上的毛巾慢吞吞地擦了手,又回屋跟妻子说了句我去去就回,这才跟着民警上了车。
到了派出所,王某被带进一间询问室。室内的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民警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坐下,然后关上了门。室内的气氛一下子变了,王某端着水杯的手微微发颤,他努力想稳住,但指节还是因为用力而泛了白。
讯问开始。民警采取了迂回的策略,先问他的家庭情况,这些年在外面的经历,一点一点地聊。王某的回答很简短,能说一个字的绝不说两个字,目光低垂,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但当民警不经意间提起供销社白果镇老供销社这些字眼的时候,王某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水杯里的水晃出来几滴,洒在桌面上。他立刻用手去擦,动作又快又乱。
这个细微的反应,被在场的所有民警都看在了眼里。
接下来是漫长的沉默和对峙。王某闭口不言,问什么都摇头,或者说不知道记不清了你们搞错了。他试图用顽抗来维持最后一道防线,但办案经验丰富的民警不急不躁,隔一段时间重复一个关键问题,同时向他阐明政策,告诉他公安部现在对积案攻坚的决心,告诉他现代刑侦技术的精准程度,告诉他那枚指纹比对的科学结论是不可推翻的。王某的额头上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他不停地用袖子去揩,但揩了又冒出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双手攥成了拳头,搁在膝盖上,指关节捏得咯吱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