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湖北供销社命案,一枚残缺指纹追凶39年

1985年3月26日,湖北麻城,天刚蒙蒙亮。

白果镇那条最热闹的街道上,已经三三两两聚了不少人。这个年代,人们的作息是跟着日头走的,鸡叫头遍就起身,天不亮就烧火做饭,等东边泛了鱼肚白,各家各户的院门就陆续打开了。没什么人熬夜,更没什么人赖床,睡不着,也舍不得睡,白天有白天的活计,耽搁了,日子就紧巴了。

镇上的供销社,是这一带方圆十几里唯一的一间。青砖砌的墙,门脸儿不算大,两扇对开的木门,油漆刷得深绿,门板上用红漆写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八个大字,年头久了,漆皮有些剥落,但字迹依然醒目。门口的水泥台阶被来来往往的人磨得发亮,台阶下的泥地因为常有人站,踩得板结瓷实。这地方,对于白果镇的老百姓来说,就好像今天城市中心的CBD,没它不行。家里的盐罐子空了,得来;煤油灯里没油了,得来;孩子写字的本子用完了,得来;谁家要扯几尺布做件新衣裳,更得来。供销社的门一开,里头酱油醋的味道、煤油的气味、水果糖的甜香,混在一起,热烘烘地往外涌,那就是过日子实实在在的味道。

这天早上,聚在门口的人越来越多。有挎着篮子的妇女,篮子里还搁着空酱油瓶子;有抽着旱烟的老汉,蹲在台阶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人聊着今年的庄稼;有骑着二八大杠路过的,一只脚撑在地上,侧着身子往供销社那边瞅,等着开门捎带买包烟。大家等得不算心焦,习惯了这个点,供销社的老张,就是那个值班员,每天早早地就开了门,有时候甚至比规定的点还早些,因为总有些急等着用东西的乡亲,在门口喊几嗓子,老张在里面应一声,一会儿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可今天有些不对。

日头高了些,斜斜地照在供销社的招牌上,人影从长变短,门还是纹丝没动。有人开始嘀咕:咋回事?老张今天睡过头了?不能吧,老张那人多警醒,从不误事。是不是昨晚上喝多了?说归说,众人心里其实隐隐有些不安,那个年代的人,守时是本分,再大的瞌睡,到这个点也该醒了。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一个年轻后生耐不住了,嚷嚷道:我进去瞅瞅,别是出了啥事。说着,几步跨上台阶,伸手一推那扇深绿色的木门。

门没上闩,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后生探头往里一看,先是愣住了,紧接着一声叫,整个人往后一趔趄,差点从台阶上仰面摔下来,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只抬起胳膊,指着门里面,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似的。

众人呼啦一下围上去,几个胆子大的凑到门缝前往里瞅。供销社里头跟往常完全两样,货架子东倒西歪,原本摆得整整齐齐的布匹、脸盆、暖水瓶,散落一地,那些个值钱的、好拿的小物件,糖果盒、香烟盒,七零八落地滚在泥地上。最让人心惊胆战的,是柜台后面那片地上,老张直挺挺地躺在那里,身下洇着一大滩暗红色的东西,人早就没了声息,眼睛却还半睁着,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

杀人啦!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街上顿时炸了锅。买菜的不买了,抽烟的不抽了,骑车的跳下来把车往路边一扔,转眼间,供销社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大伙儿脸上全是惊骇,有的大姑娘小媳妇吓得直往后躲,捂着眼不敢再看;有的壮年汉子攥紧了拳头,又是怕又是气;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连连跺脚,嘴里念叨着:造孽啊,造孽啊,这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事!

消息像长了翅膀,没用半个时辰,就从白果镇传遍了周边的几个村子。那时候,一个镇子就是一个熟人社会,供销社是所有人的交集点,老张这个人,大伙儿都认识,老实巴交的一个人,看店值班勤勤恳恳,从没跟谁红过脸。这么一个人,竟然在夜里被人害了命,那还了得?人人自危,家家户户晚上把门拴了又拴,院墙上插了碎玻璃,连狗都不敢随便放了,生怕那杀人凶手就藏在哪个黑角落里。

麻城县公安局接到报警后,整个局子都震动了。在那个年代,刑事案件一年到头也没几起,何况是出了人命的恶性大案。局领导当即拍板,调集全局能调集的所有力量,抽调各科室的办案骨干,成立3·26专案组,由主管刑侦的副局长亲自挂帅。警车拉着警笛,一路尘土飞扬地赶到了白果镇,刺耳的警笛声让本来就惶恐不安的村民们更加紧张,大伙儿站在路边,眼巴巴地看着警察进进出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现场勘查从一开始就进行得极其细致。技术民警拎着勘查箱,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挪动,手里捏着放大镜,不放过任何一处痕迹。供销社的地面是夯土的,踩实了,但年久日深,浮土不少,脚印杂乱得很,昨天晚上来买东西的、老张自己走动的,再加上今早上涌进来的村民,现场早被破坏得不成样子了。柜台的木边上,提取到几处刮擦的痕迹,门闩有被撬动过的印子,但作案工具是什么,没法确定。最麻烦的是那个年代,没有什么监控探头,没有什么DNA检测,连对指纹的技术比对都还是最原始的人工目测比对法,效率低得吓人。

小主,

民警们拉了警戒线,把围观的老百姓往外赶,但挡不住人们的议论。有说肯定是外来的流窜犯干的,作案就跑,抓不着;有说没准儿是熟人,知道供销社晚上就老张一个人,好下手;还有的悄悄嘀咕,老张是不是跟谁结了什么仇,让人家找上门来了。说什么的都有,越说越玄乎,越传越离谱,到后来甚至有传言说供销社那地方本来就不干净,老张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索了命。专案组的民警听在耳朵里,头疼得很,案子还没破,谣言已经满天飞了,这给侦查工作凭空添了无数干扰。

走访排查同步铺开了。民警们分成若干个小组,以白果镇为中心,向周边的村落辐射,逐村逐户地敲门,问话,做笔录。那个年代的老百姓还都朴实,见了警察上门,多数人都客客气气的,有什么说什么,但也有不少人因为害怕惹麻烦,或者对案件的细节记忆模糊,说的东西颠三倒四,前后对不上。民警们一天走下来,脚底板磨出水泡,嘴里问得起了皮,带回来的信息堆了半屋子,可一条能用的实锤线索都没有。

麻城县公安局觉得案情重大,自己兜不住了,赶紧把情况逐级上报。很快,黄冈地区公安处派来了经验丰富的老刑侦专家,湖北省公安厅也下来了人。省地县三级刑侦力量汇合在一处,在白果镇政府临时借了间大会议室,墙上一张手绘的案发现场平面图,桌上铺满了现场照片和走访笔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专家们把现场勘查的记录翻来覆去地看,把嫌疑人的范围圈了又圈,画了又画,最后决定,别慌,把重心放回现场,还有哪些角落没搜到,还有哪些痕迹没提取到位。

又一次复勘现场。这次比头几次更细,更慢。技术民警几乎是趴在地上,用手掌贴着地面摸过去的。就在柜台后面紧挨着墙角的一处暗影里,那片地方被倒下的货架子挡着,上面还压着几捆散开的布,之前几次勘查,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死者身边和门口位置,这块儿被忽视了。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扒开布捆,拿着多波段光源往角落里一照,突然,他眼睛一亮,在柜板的侧面,一个极其不显眼的凹陷处,有一枚灰白色的纹线痕迹,隐隐约约,不完整,边缘还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手指捺印留下的。

找到了!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周围的同事立刻围过来,又惊又喜,让开位置,让经验丰富的老技术员凑近了看。老技术员端详了半天,下了结论:是指纹,虽然残缺得厉害,纹线断裂多,特征点不连贯,但确实是人的指纹,而且是新鲜的,应该就是案发当夜留下的。这个发现让在场所有民警精神为之一振。在那个落后的技术条件下,能在案发现场提取到一枚有比对价值的指纹,哪怕只是残缺的,也已经是了不起的收获了。

专案组连夜召开案情分析会。根据现场勘查的结果,结合供销社内部物品翻动的痕迹,以及老张遇害的状态,他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袭击的,身上有抵抗伤,但很快失去了行动能力,大伙儿达成了共识:这很可能是一起因盗窃转化为抢劫杀人的案件。嫌疑人潜入供销社意图盗窃财物,过程中惊醒了值班的老张,双方发生搏斗,嫌疑人持有凶器,情急之下杀人灭口,然后仓皇逃窜。而那枚残缺的指纹,应该就是嫌疑人在翻动柜台物品或者与老张撕扯时,无意中留在柜板上的。

方向明确了,接下来就是大海捞针式地排查。专案组划定了一个范围,以白果镇供销社为中心,向四周辐射五到十公里,这个范围涵盖了七八个行政村,好几十个自然塆,人口加起来有好几千。在那个年代,这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没有电脑数据库,没有指纹自动识别系统,所有采集来的指纹样本,都得靠技术民警肉眼一枚一枚地对照那枚残缺指纹,拿着放大镜,比纹线的走向、比分歧点、比结合点,看得眼睛花了,滴两滴眼药水接着看。

民警们没日没夜地干,白天入户采指纹,晚上回来在灯底下比对。农村的条件苦,好多人家住在半山腰上,得爬山涉水地走,赶上下雨,山路泥泞得拔不出脚,摔一身泥是家常便饭。有些村子偏僻,只有两三户人家,民警也不会漏掉,再远也得走过去。那几个月,专案组的成员几乎没有回过家,吃住都在镇上的小旅馆里,方便面成箱成箱地搬。可是,几千枚指纹比对下来,没有一枚能和现场那枚残缺指纹完全匹配上。有几枚看着有点像,但仔细一推敲,特征点对不上,排除了。

案子走到了死胡同。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去冬来,转眼又过了年。供销社重新开了门,换了新的值班员,可人们买东西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会往柜台后面那个角落多看一眼,心里头膈应得慌。可时间这东西,是最大的消磨,一年、两年、三年过去了,那起血案渐渐地就淡出了人们的日常话题,镇上来了新嫁娘,生了新娃娃,年轻人长大了外出打工,老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谁还有闲心去翻几十年前的旧账?供销社最后也关了门,那两扇深绿色的木门上了锁,门上的红漆字褪了颜色,铁锁锈迹斑斑,门口的水泥台阶缝隙里长出了高高的荒草。镇子中心挪了地方,新的超市开在马路对面,玻璃门亮亮堂堂的,再也没有人提那个老供销社了。

小主,

可是麻城警方从来没有忘记。

这起案子,就像一根深深扎在心里的刺。麻城市公安局的档案室最深处,永远有一个专门的柜子,锁着3·26命案的全部卷宗。卷宗的封皮换了不知道多少次,纸页泛黄发脆,边角磨出了毛边,里面的笔录、照片、现场图,被一代又一代的刑警翻来覆去地看过。每一任局长到任,交接工作时,前任局长一定会把这份卷宗亲手递过来,嘱咐一句:这个案子,咱们麻城公安欠老百姓一个交代,你得放在心上。新局长接过卷宗,点点头,什么漂亮话都不用说,这就是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