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湖北供销社命案,一枚残缺指纹追凶39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从上午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室内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窗外的斜阳拉出长长的影子。王某像一头困兽,在沉默中做着最后的挣扎。终于,在下午四点多钟的时候,他突然把头埋下去,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浑浊的哭声。那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毫无顾忌的嚎啕。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塌塌地瘫在椅子上。

小主,

过了好一阵子,他的哭声才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慢慢抬起头来,眼睛红肿得厉害,嗓音嘶哑,像是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一句话:我说...我全说...三十九年了...我实在扛不住了...

接下来的交代,把那段尘封了近四十年的黑夜,一点一点地还原了出来。

那是1985年3月25日的晚上。王某在家里跟父母和兄弟姐妹一起吃的晚饭,母亲炒了几个菜,无非是些萝卜白菜,但有一碟子花生米,还有半瓶高粱酒。王某给自己倒了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他喝得比平时都快,因为心里有事。白天的时候,他去供销社买火柴,瞅着柜台里琳琅满目的东西,瞅着那个装满零钱和票证的铁皮匣子,心里就痒得不行。出狱一年了,手头紧巴巴的,地里刨食只够吃口饱饭,想添件家当、扯身新衣裳都难。他知道供销社晚上只有老张一个人值班,老张那个人他认识,老实,也胆小,后门那扇窗户的插销一直有点松。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今天晚上喝了酒,胆子就更壮了,那点怕意被酒精一烧,就变成了不管不顾的冲劲。

等到家里人全都睡下了,夜深人静,村子里黑漆漆一片,连狗都懒得叫了。王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事先准备好的刀子,那是一把刃口很锋利的剔骨刀,用旧报纸裹着,揣在怀里,悄悄打开自家的院门,猫着腰,贴着墙根,摸到了供销社的后墙根。后窗那扇窗户的插销果然还是松的,他用刀尖顺着窗缝插进去,轻轻一拨,窗扇就开了。他翻窗进去,落地的时候脚下踩翻了一个空铁皮桶,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吓得蹲在地上半天没敢动,竖着耳朵听了很久,前面值班室里没动静,老张似乎睡得很沉。

他开始摸黑翻东西。供销社的货架他白天来看过,大概知道什么放在什么位置。他先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摸那个铁皮匣子,里头是当天收的现金和布票粮票,不多,但也够他手头宽绰一阵子了。又往自己带来的布袋子里塞了几条烟、几包糖、两双解放鞋,脑子里还在盘算着还有什么值钱的可以拿。摸到那些花花绿绿的布匹时,他贪心,想多扯几尺,可那布匹卷得紧,他拽了几下没拽动,身子一歪,肩膀撞到了旁边竖着的一摞搪瓷脸盆。脸盆丁零当啷地滚下来,动静比刚才那一下大多了。

就在这时,里间值班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老张披着件棉袄,手里划了根火柴,点着了桌上的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一亮,正好照在王某那张惊慌失措的脸上。老张一眼就认出了他:是你?王家的老三?你干啥呢!一边说一边就冲了过来,一把攥住了王某的手腕。王某使劲往外挣,老张虽然年纪比他大,但力气不小,攥得死死的,嘴里大声喊着:来人啊!抓贼啊!王某一下子就慌了神,这要是把人招来,他这辈子就完了。刚出狱两年,再犯事,而且还是偷供销社,罪上加罪,他不敢往下想。

头脑一热,那个最可怕的念头就冒了出来。他腾出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那把裹在报纸里的剔骨刀,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睛发红,什么都没想,只顾朝着面前那个死死抓住他的人影捅了过去。一刀,两刀,三刀...他也不记得捅了多少下,只觉得温热的液体喷溅到脸上手上,老张的叫声渐渐弱了下去,抓住他手腕的力道也松了,整个人软绵绵地往下滑,最后重重地倒在了柜台后面的地上,身下的暗红色迅速洇开。

王某盯着地上那个不再动弹的人影,浑身都在发抖,酒瞬间醒了大半。他耳朵里嗡嗡响,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东西也顾不上拿了,胡乱地把那把刀往怀里一掖,原路从后窗翻出去,跌跌撞撞地往家跑。路上摔了好几个跟头,膝盖磕破了,裤子撕了口子,他全然不知。一直跑到自家院门口,他才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上下被冷汗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他偷偷溜进屋,把刀藏到了院子角落的柴火垛最底下,又把沾了血的外衣脱下来,塞到灶膛里烧了。那一夜他根本没睡,睁着眼睛躺在炕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直到天亮。天一亮,外面就传来了嘈杂的人声,他扒着窗户缝往外看,看见有人慌慌张张地从供销社那边跑过来,嘴里喊着什么。他清楚,事情发了。

后来的日子,他就是在无边无际的恐惧里熬过来的。警察果然来村里查了,挨家挨户地问,也来他家了。他强装镇定,站在堂屋门口,跟警察说了几句应酬话,脸上硬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警察问了几句就走了,他关上门,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知道,警察暂时没证据。

捱过最初的两年,他看风声好像渐渐没那么紧了,可心里的恐惧没有一天消减过。他不敢在白果镇待了,觉得身边每一个人都像便衣警察,每一双眼睛都在盯着他。刚好那几年村里开始有人外出打工,他鼓动妻子,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去了上海。坐上火车的那一刻,他心里想的不是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而是我终于离那个地方远了。

小主,

可远,解决不了心里的问题。在上海,他白天干活,晚上回到出租屋,电视不敢看新闻,因为怕看到法治节目;路上听见警笛声,他会下意识地往路边的店里面躲;迎面走来一个穿制服的,他心跳立马加速,手心全是汗。他拼命地换工作,一个地方待久了就怕被人认出来、怕被人打听底细。他本是个贪杯的人,可逃亡之后,在别人面前一滴酒都不敢沾,生怕喝多了嘴不严,把那条命案说出来。实在馋得受不了了,就一个人关在出租屋里,拉上窗帘,对着瓶口吹,喝得酩酊大醉,然后抱着脑袋蜷在床上,被愧疚和恐惧来回撕扯。半梦半醒之间,他总看见老张那双半睁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他就惊叫着醒过来,浑身冷汗。

三十多年,他就是这么过来的。妻子不是没有察觉他的反常,问过几次,他都搪塞过去,后来妻子也就不问了,两口子的话越来越少,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他们的孩子在上海出生长大,对老家麻城几乎没什么印象,也听不懂父亲偶尔冒出来的乡音。王某有时候看着孩子,心里会涌上一阵说不出的酸楚,他的罪孽,他的阴影,虽然孩子一无所知,可这个家,实际上早就被他亲手毁了。

等到六十岁上,他思乡的情绪越来越重。上海再好,不是家。老家那几间老屋,那几棵老树,甚至那口老井,都反反复复地出现在梦里。他给自己找理由:都过去快四十年了,当年认识老张的人死的死、走的走,谁还记得那件事?就算有人记得,谁会想到是他?那枚指纹,当年没比对出来,这么多年了,说不定早就毁掉了。他一遍又一遍地自我安慰,终于下定了决心,带着妻子回到了麻城,回到了白果镇。

可他没想到,他回来的那一年,恰好是公安部新一轮命案积案攻坚行动启动的前夕。他更没想到,三十九年后,科技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所有阴暗的想象。那枚曾经因为残缺而被搁置的指纹,在全国大数据库的智能比对系统面前,终于露出了它沉默近四十年的真相。

我这辈子,从那天晚上开始就结束了。王某在讯问室里最后说道,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没睡过一个整觉,没吃过一顿安心饭,连我娃考上大学,我都不敢高兴,我怕一高兴就把自己那点事忘了。我是个罪人,我把老张害了,也把我自己一家子都害了。你们抓了我,我反倒...我反倒踏实了。

当民警问他,有什么话想对受害者家属说的时候,王某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我没有脸说。我有什么脸说?两个家庭,毁在我手里了。我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到此时,这桩跨越了三十九个春秋的命案,终于画上了一个迟到的句号。4月初,麻城警方依法对王某执行了逮捕。他被带出派出所的时候,天正下着蒙蒙细雨,他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表情说不清是悲是悔还是解脱。

消息传回白果镇,安静了几十年的村子炸了锅。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当年亲历过供销社血案那场恐慌的人,一个个激动得说话都打磕巴:老天爷有眼啊!就是那个王老三?他?我还坐过他的面包车呢!我的天!年轻一辈的虽然对案子没什么印象,但听长辈们翻起旧账,也个个义愤填膺,纷纷聚到路边,等着看押解嫌疑人指认现场。

押解的那一天,王某被民警押着,重新走回那条他逃走了三十九年的老街。当年的供销社早就拆了,原址上盖起了新的小超市,但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乘凉的老人们一看那阵势,全站起来了。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有人开始骂,声音越来越高,情绪越来越激动。不知是谁带头,从人群中扔过来一个泥块,紧接着,烂菜叶、土疙瘩、甚至半截砖头,噼里啪啦地朝王某身上飞过来。民警赶紧上前组成人墙,把王某围在中间,一边大声喝止群众,一边加快脚步。可挡得住东西挡不住声音,此起彼伏的怒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杀人犯!还老张命来!枪毙他!枪毙他!

王某被推搡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脑袋深深地低下去,几乎要埋到胸口。他的肩膀缩成一团,整个人像是矮了半截。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那些愤怒到扭曲的面孔,更不敢看当年那个供销社的方向。雨还在下,淋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

围观的人群中,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被人搀扶着站在屋檐底下,她一直盯着王某,嘴唇紧抿着,眼圈通红。她是老张的遗孀。当年老张遇害时,她才三十出头,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没人知道。此刻,她望着那个被押着从她面前经过的老头子,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隔着一条人命和一辈子的伤痛,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喊大骂,只是静静地站着,眼里的泪终于滑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她看了很久很久,最终转过身,在旁人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了。

王某最终被带上了警车。警笛拉响,刺破白果镇阴雨绵绵的天空,渐行渐远。留在原地的村民们久久没有散去,有人还在骂,有人已经在叹气,有人蹲在路边,拿出烟来默默地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