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河楼,黑鱼集唯一像点样子的三层木楼,临河而建,是镇上稍有头脸的修士、过往行商落脚打尖之处,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老黄揣着两张“意符”,心里像揣了两只兔子,怦怦直跳。他这辈子进望河楼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别说去见那些看起来就高高在上的外来修士。但想到韩小哥苍白的面容和混江龙离去时那怨毒的眼神,他深吸几口带着水腥的空气,硬着头皮踏了进去。
一楼大堂喧嚣嘈杂,酒气、汗味、鱼腥混合。老黄目光一扫,立刻锁定了靠窗一桌。那一桌只坐了三人,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居中一人,是位身着月白长衫、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眼神深邃平和的中年文士,自斟自饮,气息不显。左侧是个作劲装打扮、腰间佩剑、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的年轻女子,正小口吃着点心,目光却不时扫过窗外码头。右侧则是个沉默寡言、皮肤黝黑、双手骨节粗大、抱臂而坐的壮汉,气息沉凝,如同山岩。
这三人,正是昨日在镇上打听“天降流光”的外来者。他们衣着虽不张扬,但料子考究,纤尘不染,举止间自有一股气度,与黑鱼集的粗粓格格不入。
老黄定了定神,挪步过去,在桌前几步外停下,躬了躬身,有些结巴地开口:“几……几位仙师,小老儿……有事禀报。”
那年轻女子抬眼看了看他,柳眉微挑,没说话。中年文士放下酒杯,目光温和地看向老黄:“老丈请讲。”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令人心神安宁的力量。
“是……是关于三日前,天降流光,落入迷雾海的事……”老黄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两张“混沌辟邪意符”和“混沌安神意符”,双手捧着,微微颤抖地递上前,“有人……托我将此物呈给仙师,说……说或许与仙师所寻之事有关,也……也想借仙师的船,去迷雾海寻个机缘……”
年轻女子目光落在两张符箓上,初时随意,但随即轻“咦”一声,伸手取过,仔细端详。中年文士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接过另一张。那沉默壮汉也微微侧目。
两张符箓用料粗劣,朱砂暗淡,符文也非任何常见制式,甚至有些笔画显得生涩无力。然而,当他们的神识触及符纸时,却都感到一丝奇异的波动。那并非强大的灵力,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堂皇、破邪、凝神、更有一丝仿佛包容万物的混沌道韵的“意”!这“意”虽微弱,却精纯坚韧,远超符箓本身材质和绘制者(显然状态极差)所能承载的极限,仿佛是将某种更高层次的大道感悟,强行“烙印”在了这最粗陋的载体之上。
“这是……”年轻女子眼中惊讶更甚,看向中年文士,“墨师叔,这符……”
被称作墨师叔的中年文士,指腹轻轻摩挲着符纸,感受着那股独特的“意”,眼中若有所思。他抬头看向局促不安的老黄,语气依旧温和:“老丈,托你送符之人,现在何处?姓甚名谁?是何模样?又如何知晓我等在寻流光之事?”
老黄连忙将刘镇西的样貌、重伤、被自己从河中救起、以及被混江龙逼迫之事,删繁就简地说了一遍,最后道:“韩小哥说,他也要去迷雾海寻一样要紧物事,与流光坠落或许有关,愿以所知线索,换一个搭船的机会。他现在伤重,无法走动,还在小老儿家中。”
“姓韩?重伤?从河中救起?”年轻女子沉吟,“墨师叔,难道也是那日空间异动的受害者之一?”
墨师叔微微颔首:“三日前的夜里的确有多道流光自天外坠入迷雾海,引发轻微空间涟漪。阁中星象亦有示警,方派我等前来查探。此人若也是那时坠入此界,又身怀此等奇异符道,恐怕来历不简单。”他顿了顿,看向老黄,“老丈,烦请带路,我等想见一见这位韩道友。”
“哎,好,好!仙师请随我来!”老黄大喜,连忙转身引路。
三人起身,跟着老黄出了望河楼,朝着镇西河堤的破木屋走去。他们的出现,自然引起了不少人注意,尤其是混江帮的眼线,见状连忙偷偷跑去报信。
破木屋内,刘镇西在昏睡中,被怀中黑色铁片再次传来的、比之前清晰了数倍的温热感惊醒。他勉力睁眼,正好看到老黄引着三人走进屋内。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与那中年文士对上。文士目光温和,却仿佛能洞彻人心,修为深不可测,至少是筑基期,甚至可能更高。年轻女子英气勃勃,修为约在凝气后期。那沉默壮汉气息沉凝如山,也是筑基期,且走的似乎是体修路子。
“天机阁?”刘镇西心中一动,从这三人的气度、打扮,尤其是那中年文士眼中偶尔闪过的、仿佛能推演天机的睿智光芒,让他想起了苏晚晴,想起了星瑶。难道真是天机阁的人?他们竟也追踪到了此地?
“这位便是韩道友吧?在下墨文轩,这两位是在下师侄,林雪,铁山。”墨文轩拱手一礼,态度平和,并无居高临下之意,“听这位老丈言,道友有意同往迷雾海,并知晓一些关于坠海流光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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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镇西强撑着坐直身体,靠在墙上,微微喘息,才开口道:“见过墨道友,林道友,铁道友。在下韩立,确因意外流落此地。至于线索……”他看了一眼墨文轩手中的两张“意符”,“想必三位已看过此符。制符之法,乃师门所传,与寻常符道略有不同,对某些特定气息,感应或许敏锐些。三日前,在下于昏迷中,曾隐约感应到数道不同属性的强大气息坠入东南海域,其中一道,与在下所寻之物,同源共鸣。若乘船前往,或可凭借此法,略作指引。”
他半真半假,既点出自己符道的特殊和对“幽寰”残片的感应,又隐瞒了自身重伤的具体原因和真正来历。同时,他将自己对“幽寰”残片的感应,模糊为对“同源之物”的感应,也合情合理。
墨文轩眼中精光微闪,沉吟道:“韩道友的符道,确有过人之处,蕴含一丝‘先天道韵’,非寻常符师可为。道友所言感应之事,也并非不可能。只是……”他话锋一转,“迷雾海凶险,道友伤势沉重,此行恐有不便。况且,混江帮似对道友有所图谋,方才我等前来,已见其眼线尾随。”
刘镇西平静道:“在下伤势虽重,但尚有一息,自有保命之法,不会拖累诸位。至于混江帮,不过疥癣之疾,离了这黑鱼集,便不足为虑。若道友应允,在下愿以这张‘混沌辟邪意符’激发之法相赠,权作船资。此符虽陋,但其‘意’对迷雾海中阴秽邪祟之气,或有些许克制之效。” 他指了指墨文轩手中那张辟邪符。安神符关乎神魂,他不愿轻授,但辟邪符涉及外邪,传授基础激发法门,既能显示诚意,又不暴露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