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鱼集。

名字带着水腥与粗粝。镇子不大，沿着黑水河一处水流稍缓的弯道延伸，半边是歪歪扭扭的吊脚木楼，半边是低矮的土石屋舍。街道狭窄泥泞，混杂着鱼腥、牲口粪便、劣质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腐烂气味。往来行人，多是皮肤黝黑、眼神警惕的渔夫、苦力、小贩，也有少数气息驳杂、修为多在凝气一二重徘徊的低阶散修，大多衣衫陈旧，面带风霜。

这是一个挣扎在生存线上的边缘之地，修士与凡人混杂，秩序松散，实力为尊。

刘镇西被老渔夫老黄用一辆破旧的板车，拉回了镇子西头一间倚着河堤、半悬在水上的破旧木屋。木屋低矮潮湿，家徒四壁，只有一张破木床，一张瘸腿桌子，一个冷灶。这便是老黄的家。

“将就着住吧，总比在船上晃荡强。”老黄将刘镇西安顿在唯一的木床上，又去灶上热了碗稀薄的鱼汤，“郎中来过了，说你外伤太重，内腑有损，需要静养，还得用好药。可那药……唉。”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刘镇西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默默喝着鱼汤。汤里只有几块寡淡的鱼肉和几片野菜，但对他这具重伤濒临崩溃的身体，已是难得的滋养。他一边慢慢吞咽，一边运转着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神魂之力，仔细内视。

情况比之前感知的还要糟糕。经脉如同被野火燎过的草原，断断续续，堵塞不堪。丹田气海彻底枯竭，那片虚丹雏形黯淡无光，裂纹密布，似乎随时会彻底碎裂消散，一旦消散，他这身筑基修为将彻底化为乌有，甚至可能伤及根本，沦为真正的废人。神魂虚弱，如风中残烛，连《锻神诀》都无法完整运转一周天。

最麻烦的是，体内除了这些伤势，还残留着一丝丝混乱、锋锐、充满破坏性的异种能量，正是空间乱流的遗留。这些能量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残存的生机，阻碍着伤势的自然恢复。

“修为尽废，身无分文，重伤未愈，流落异乡……”刘镇西心中默念着自身的处境，眼神却异常平静。绝望？不，他早已习惯在绝境中寻找生机。比起幽冥深渊、煞魂聚合体，眼下的处境至少暂时没有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胁。

“老丈救命之恩，韩某没齿难忘。药资之事，韩某会想办法。”刘镇西放下空碗，声音虽弱，却清晰平稳。

老黄摆摆手：“说这些作甚，遇到了就是缘分。你先养着，老汉还能打几网鱼，总饿不死。就是这伤……拖久了怕落下病根。”他看着刘镇西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无法动弹的身体，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日，刘镇西便在这破木屋中静静养伤。他无法打坐修炼，便以意念观想《混沌惊雷诀》的行功路线，尝试引导体内残存的那一丝丝微弱灵力，去温养、粘合断裂的经脉。同时，他以《锻神诀》的法门，不断收束、凝聚几乎溃散的神魂之力，如同在暴风雨中守护一盏微弱的油灯。

过程极其缓慢，收效甚微。但他不焦不躁，如同最有耐心的工匠，一点点修复着破碎的身躯。

他也从老黄断断续续的讲述中，了解着这个名为“黑鱼集”的地方，以及更广阔的世界。

此地名为“荒洲”，乃是九州之外、浩瀚无垠的“外海”之中的一块偏远陆地。黑水河是荒洲东部的一条大河，发源于内陆的“死寂沼泽”，最终汇入东方的“迷雾海”。黑鱼集便是黑水河下游、靠近入海口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镇。此地资源贫瘠，灵气稀薄，被几个不大的修炼家族和散修帮派把持，最大的势力是镇上“百药堂”背后的林家，以及掌控码头和部分渔业的“混江帮”。老黄这样的凡人渔夫，处于最底层，辛苦打鱼，缴纳渔获，勉强糊口。

“荒洲……外海……”刘镇西心中默默记下。看来那古传送阵，竟将他们从幽冥之地，直接抛到了距离九州不知多么遥远的海外荒僻之地。青松散人、石猛、柳晴生死未卜，失散的宝物也不知所踪。

当务之急，是恢复行动力，赚取药资，治疗这身足以致命的伤势。但他现在动弹不得，又能做什么？

转机，出现在第五日。

刘镇西正在以意念艰难地引导一丝微弱灵力，试图冲开手部一处堵塞的经脉。灵力行至“劳宫穴”附近时，遇到了空间乱流残留的异种能量阻碍。两股微弱的力量在他掌心经脉中僵持、冲突，带来阵阵刺痛。

就在他准备放弃，另寻他路时，那丝空间乱流能量，似乎与他意念中观想的《混沌惊雷诀》的某种“虚空”、“破灭”道韵，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更奇异的是，他臂臑雷窍深处，那几乎沉寂的、融合了阴阳锋芒与雷霆之力的气劲，似乎也受到牵引，轻轻颤动了一下。

刹那间，福至心灵。

刘镇西放弃了强行冲关，而是尝试以意念为引，以那丝微弱灵力为墨，以臂臑雷窍深处那点颤动的气劲为锋，在掌心劳宫穴附近的虚空之中，缓缓勾勒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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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绘制符箓的材料，也没有符笔朱砂。但他绘制的，也并非普通的符文。而是以自身对“雷霆”、“破邪”、“空间”乃至“混沌”的残缺感悟，结合《符剑真解》中对符文“意”与“神”的理解，尝试在虚空凝聚一点“道韵”的印记。

过程极其艰难，对心神消耗巨大。他脸色更加苍白，额头渗出细密冷汗。指尖在虚空中颤抖着移动，没有任何灵光显现，仿佛只是在徒劳地比划。

然而，就在他即将力竭放弃的最后一笔落下时——

“滋啦！”

他掌心前方的空气中，竟凭空闪现出一缕比头发丝还要细、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的电火花！电花一闪即逝，却在那一瞬间，散发出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破邪、锋锐之意，更隐隐带着一丝空间涟漪般的波动。

虽然微弱到不值一提，甚至无法对凡人造成任何伤害，但这却是实实在在的、以意念引动自身残存道韵，在虚空凝成的“痕迹”！

刘镇西眼睛一亮。有门！虽然他现在无法绘制真正的符箓，也无法施展像样的法术，但似乎可以凭借残存的感悟和对自身力量极其精微的控制，在虚空凝聚出一些蕴含特殊“意”的微弱痕迹。这种痕迹，或许可以称之为“意痕”。

这“意痕”有什么用？攻击防御肯定不行。但如果是……某种演示，或者，激发某些对“意”特别敏感的低阶材料呢？

他想到了柳晴绘制符箓时，需要以灵力激发符纸朱砂中的灵性。他现在没有材料，但如果只是展示“意”的形态与流转呢？

一个模糊的想法，在他心中成形。

又调息了两日，勉强恢复了一丝气力，能够勉强下床缓慢走动后，刘镇西对老黄道：“老丈，镇上可有售卖符纸、朱砂，或是低阶妖兽皮毛、骨粉的地方？另外，镇中修士聚集、交易信息之处在何处？”

老黄有些诧异，但还是答道：“符纸朱砂这些，只有‘百药堂’旁边的‘杂货陈’那里偶尔有卖，贵得很。妖兽材料，码头那边的‘烂鱼市’有时候能见到，都是些不入流的东西。修士们平时多在‘望河楼’喝茶吹牛，或者在码头‘散摊’那边交换些物件。韩小哥，你问这些是……”

“我想去看看，或许能找到赚取药资的法子。”刘镇西平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