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上的刻痕,第一千道。
最后一笔划下,刘镇西收回手指。指尖残留的岩石粉末簌簌落下,如同流逝的无声岁月。他静静注视着那密密麻麻的划痕,整整三年,一千个日夜,在这暗无天日、唯有阴气与魂力相伴的洞穴中悄然滑过。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符小蝶走到他身旁,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但身量长高了些,面容褪去了稚嫩,多了几分沉静与坚毅。三年潜修,阴符篇的滋养与符灵血脉的缓慢觉醒,让她气质有了微妙变化,眼眸清澈深邃,偶尔有银色符纹虚影闪过。修为稳固在凝气四重,对基础符箓的掌握已颇具火候。
“禁制……快撑不住了。”符小蝶轻声开口,目光望向洞穴入口方向。那里,墨渊子前辈布下的最后隐匿禁制,银白光华已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她能清晰感觉到,禁制与外界的隔绝之力正在飞速消退,最多再有三五日,便会彻底消散。
届时,这处阴脉节点的气息,以及他们两人的存在,将再也无法遮掩。幽冥殿的人,很可能还在黑水渊外围搜索。甚至,那头沉睡的“骸骨阴龙”,也可能察觉到异常。
刘镇西缓缓转身,目光扫过这处生活了三年的洞穴。寒潭水光幽暗,阴魂草在潭边摇曳,墨渊子前辈的骸骨依旧静坐,仿佛守护着最后的传承。这里虽阴冷孤寂,却是他们绝境中的庇护所,是实力蜕变的起点。
“是该离开了。”刘镇西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他走到墨渊子骸骨前,再次躬身,郑重一拜:“前辈庇护传承之恩,晚辈铭记。他日若有所成,必不忘符灵宗之志。”
符小蝶亦默默跪拜,眼圈微红。这位素未谋面的先辈,以最后的布置,给了她这个流落在外、几乎断绝的希望的后裔,一个重续道统的机会。
拜别完毕,两人开始做最后的准备。刘镇西将三年来绘制的数十张低阶“敛息符”、“幻形符”、“金刚符”、“神行符”分门别类收好。这些是符小蝶学习阴符篇基础后,以洞穴内一种阴属性兽皮和寒潭水调制的墨汁绘制而成,品质虽不及她竹箱中那些古符,但胜在量多实用。他自己则整理了剩余的所有丹药、灵石,检查了那对乌黑短戟和“幽寰”残片的状态。
符小蝶小心地收起墨渊子留下的完整符剑令、传承骨简,将“幽寰”残片依旧用那黑色木剑匣装好,贴身收藏。她的竹箱在当年激发“斩邪符剑”后便彻底灵性大失,如今只是一个结实的普通箱子,被她用来装一些绘制符箓的材料和两人简单的换洗衣物。
“韩大哥,”符小蝶看向刘镇西,眼中带着询问,“我们……往哪里去?”
三年相处,生死与共,潜移默化间,她对刘镇西的称呼已从“前辈”变成了更亲近的“韩大哥”。刘镇西也未纠正,在这与世隔绝的洞穴中,两人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刘镇西略一沉吟,道:“先离开黑水渊。我们需要打探外界消息,了解这三年发生了什么,尤其是幽冥殿的动向,以及……紫阳宗的情况。”他心中始终记挂着石磊、沐小雨、洛芊芊等人,更担心苏晚晴提及的赵阎与“魂种”之患。当初苏晚晴安排他前往天机阁外围据点,如今三年过去,那徐掌柜是否还在?天机阁的联络渠道是否可靠?
“另外,”他看向符小蝶,“你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系统学习符灵宗传承,觉醒血脉。我也需寻一处合适所在,巩固修为,参悟阴阳符剑之道。一味躲藏,并非长久之计。”
符小蝶点头,她深知自身实力低微,光复宗门是遥不可及的梦,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变强。
“黑水渊外最近的修士聚集地,是‘黑水坊市’,位于渊外三百里的‘落魂坡’。那里龙蛇混杂,消息灵通,也有通往其他地域的传送阵。我们可以先去那里,打探消息,再做打算。”刘镇西回忆着当初徐掌柜给的地图和情报。黑水坊市是冀州南部有名的混乱之地,由几个当地小家族和散修联盟共同把持,只认灵石,不问来历,正是暂时落脚、探听风声的好去处。
“好。”符小蝶没有异议。
两日后,当洞穴入口最后一丝隐匿银光如泡沫般破碎消散时,刘镇西与符小蝶已悄然离开了阴脉洞穴。
重见天日,尽管是黑水渊那永远灰蒙蒙的天空与弥漫的阴雾,两人仍有些许恍惚。三年来第一次感受到外界的风(尽管阴冷),呼吸到带着腐朽与潮湿的空气。
眼前的黑水渊,似乎与三年前并无太大不同。但刘镇西筑基期的敏锐感知,还是察觉到了一些异样。空气中的阴气,似乎比三年前更加躁动不安,深处隐约传来令人心悸的波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吞噬、转化着阴气。远处,当年骸骨阴龙苏醒引发的恐怖威压早已平息,但那片区域依旧被浓得化不开的黑雾笼罩,生人勿近。
“走。”刘镇西收敛气息,将修为压制在凝气八重左右。符小蝶也服下特制的敛息丹药,看起来就是个凝气三四重的普通少女。两人施展身法,避开记忆中鬼物密集和阴气潮汐易发的区域,朝着黑水渊外围快速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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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三年阴气异动,也或许是当年那场追杀与阴龙苏醒吓退了不少冒险者,一路行来,竟颇为顺利。偶尔遇到几波低阶鬼物或阴兽,也被刘镇西以雷霆手段迅速解决,没有闹出太大动静。
五日后,两人终于走出了那片令人压抑的灰黑色沼泽。回头望去,黑水渊如同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狰狞巨兽,吞吐着无边阴气。前方,地势渐高,出现了稀疏的枯黄植被,空气中那股腐朽阴冷的气息也淡了许多。
又行了半日,前方一座由灰褐色岩石垒砌、简陋却占地颇广的山坡集镇,出现在视野中。集镇外围胡乱竖着些木栅栏,入口处歪歪斜斜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的木牌,上面隐约可见“黑水坊市”几个暗红大字。几道懒散却带着审视意味的神识,在两人接近时扫过。
坊市入口,有两个凝气四、五重、穿着杂色皮甲、眼神精明的汉子把守。见到刘镇西二人,其中一个瘦高个斜睨着眼,懒洋洋道:“入市费,一人两块下品灵石。有货物交易,另交摊位费。闹事者,杀无赦。”
刘镇西懒得废话,弹出四块下品灵石。那瘦高个接过,掂量一下,挥挥手放行。
踏入坊市,一股混杂着汗味、劣质丹药味、血腥味、兽皮腥臊味以及各种不明气味的喧嚣热浪扑面而来。街道狭窄拥挤,两旁是歪歪扭扭的简易石屋、木棚,甚至就是在地上铺块破布。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执声、呼喝声不绝于耳。
摊位上五花八门:有还带着泥土的阴属性草药,有刚刚剥下的妖兽皮毛、骨骼、利爪,有锈迹斑斑、灵力微弱的残缺法器,有颜色可疑的丹药,有字迹模糊的功法玉简……买家卖家大多气息彪悍,眼神警惕,修为多在凝气中后期,偶尔也能感受到几道筑基期的隐晦气息。
“果然是混乱之地。”刘镇西心中暗忖。他将符小蝶护在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同时神识保持警惕。这种地方,露富或示弱,都可能引来麻烦。
他们先寻了家看起来相对干净些的小客栈落脚,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价格不菲)。安顿好后,刘镇西让符小蝶在房中休息,自己则来到客栈一楼兼营酒水的大堂,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壶最普通的灵茶,慢饮细听。
大堂里坐了不少修士,三三两两,高谈阔论,正是获取消息的好地方。
“……听说了吗?鬼王宗的人前些日子又在黑水渊深处吃了大亏,折了好几个筑基好手,据说惹出了一头快要化蛟的‘玄阴尸蟒’!”
“切,鬼王宗算什么,不过是在渊外围捡点残羹剩饭。真正厉害的是幽冥殿,人家那才叫深不可测。我有个表兄在‘玄阴教’当差,听说幽冥殿最近在黑水渊有大动作,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调来了不少高手。”
“幽冥殿?那不是北边传说中的魔道巨擘吗?手伸这么长?”
“谁知道呢。反正最近坊市里生面孔多了不少,好些气息阴森得很,估计就是幽冥殿的探子。都小心点,别触了霉头。”
“嘿,管他什么殿,咱们小散修,有灵石赚就行。‘多宝阁’三天后的拍卖会,听说有好东西流出,好像有一批从古修士洞府挖出来的符箓和阵盘,还有一柄据说沾染了阴龙煞气的‘玄阴刺’,筑基前辈们都盯着呢……”
“紫阳宗那边好像也不太平,前阵子有商队从那边过来,说紫阳宗内部好像起了什么争执,封山了好一阵,最近才重新开放,但盘查严得很……”
零零碎碎的消息灌入耳中。刘镇西神色不变,心中却快速分析。幽冥殿果然还在黑水渊有活动,似乎在寻找什么,可能与符灵宗遗迹或“骸骨阴龙”有关。紫阳宗有变故?是赵阎发难,还是别的?苏晚晴是否安好?
他默默记下“多宝阁拍卖会”的信息。拍卖会往往是消息汇聚之地,或许能听到更多风声,甚至可能遇到天机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