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璜眸底骤然烧起两簇幽焰，指节狠叩图中废石堆处，图卷为之簌簌微震：“堆石点？妙哉，堆石点！”他扬手，饱蘸丹砂如凝血，于废石堆上方，奋笔书一狰狞‘甲’字，力透纸背。

“时辰何如？”永璜急急道，“何时相叠？何时错身？”

小乐子早有筹算：“奴才连日细察：翊坤宫那位，素喜清静，晚膳后多于书斋诵经或小憩。然戌初二刻始，若无要务，必沿后苑小角门出，循西一长街北行，入小径通御花园北门，约半盏茶光景可达。行至堆石点一带，时辰恰在戌正三刻与三刻将交之际。”

他换了口气，指尖移向巡更道：“而侍卫戌正三刻正点，必自西向东经此歧口！彼时——明卫过道，暗驾临渊，两下交逢，正在此刻！”

“戌正三刻正点……”永璜提笔于‘甲’点侧书：‘双径交汇，阴阳错刃。’笔锋方收，才觉喉间枯涩如炙，方侧身取案头玉碗，咽下一勺温凉的燕窝。

“妙……妙地！”他搁碗轻叩檀案，“非必由之途，然顺理成章；既避众目，复藏窥伺之隙。石穴之中，可有既避风雨虫蠹、又堪藏匿物件之所？”

小乐子折腰如弓，声若游丝：“楸根旁有巨隙，深可二尺，内里燥洁避风，底平若砥。纵拳许之物藏于其内，风雨亦不能侵。况石表苔藓虬结如鳞，非匍匐入内，万难察觉。”

永璜一笑：“便是它了！”

翊坤宫后罩房廊下，月色为浓云所噬，唯余残辉数缕，昏昧不明。浆洗处粗使宫娥彩蝶抱一篓浆晾方毕、犹带皂角清冽之气的细布小衣并家常宫装数件，步履匆匆踏阶而上。其人体态微丰，貌不惊人，唯双目于昏暗中精光频转。值夜小监蜷倚柱根，鼾声细碎。

彩蝶足尖方落顶阶，一臂遽自暗影中探出，如铁箍般扣其右腕！力道不轻不重，却挟着不容违逆之势，直透筋骨。

“噤声——”温热的气息惊得彩蝶魂飞魄散，几欲倾翻衣篓。来人出手如电，于篓底将倾之际稳稳托住。

“彩蝶姑娘好巧手，浆洗得娘娘衣衫生香，闻之沁脾。”小乐子低笑，另手将一沉甸甸的素布小袋强塞入其簌簌微颤的掌心，“……些许辛劳之资，莫嫌菲薄。”

小主，

彩蝶指尖触得袋中数枚硬物棱角，心头狂跳。银瓜子？抑或……碎金？她虽在粗使宫女中算得老人，然则在这翊坤宫，何曾沾手过此等烫物！

“你……”她方欲启唇，下颌已被冰指如钳托起。小乐子眸底厉色乍现，寒光迫人：“不是你自己说的？内务府克扣支应，家中老母待药延命，胞兄赌债若再不偿，恐遭断肢饲犬之祸。”

彩蝶膝弯发软，几难自立，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顶门。小乐子不复多言，贴耳疾语，将那“不慎勾破内衬”、“悄然携出布片”、“小损无人察”之计复述一遍，声如毒蛇吐信，阴冷黏滑，字字钻心。

“可省得？”末字尾音，赤裸恫吓，如刀悬颈。

彩蝶唇齿战栗，迎上那毫无波澜的冰眸，念及病榻老母咳喘待毙，败家兄长断肢之祸……双目猛阖复睁，艰难颔首，喉间哽咽无声。

小乐子展颜松手，鬼魅般退入廊下浓影，杳然无踪。

彩蝶倚靠着冰凉刺骨的门框，喘息未定，背脊冷汗早已浸透中衣，黏腻如浆。抖索启袋，数粒浑圆光润、沉甸甸的金瓜子滚落掌心，烙铁般灼烫。她猛攥其拳，将金子死命摁入怀中贴身暗袋，似欲嵌入皮肉，驱散那蚀骨寒意。

及至己身蜗居，仅容一桌一凳，四壁萧然。彩蝶紧闩门扉，背抵门板，方敢重取篓中衣物翻检。指尖触及皇后常服一件——艾绿细棉衬衣，暗绣缠枝莲纹，心坎直如撞杵。借窗棂渗入的微弱月华，抖腕翻衣，摸索至腋下内衬密缝处，指尖微颤。

“嗤啦——”

裂帛声刺破死寂，惊得梁尘簌簌而落。彩蝶屏息凝听，唯闻远处更梆悠长如咽。遂狠下心肠，小心翼翼将破口扩至拇指大小，决然一扯！掌心顿握艾绿碎布一方，缠枝莲纹宛然。不及平复惊悸，急将此祸物塞入己身半旧汗巾夹层深处，复将那内衬破损的衬衣迅疾压至篓底重重衣物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