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冬训

阿桂想了一下。“你是说,把他放在最安全的位置上,他反而能打得最好——因为他已经经历过最坏的事了?”

“不是最安全。”戎易看着山谷尽头那道断崖,“是最远的位置,装弹时间最长,清军不会第一个发现他。他可以先看别人怎么打,心里有底了再扣扳机。怕铳声的人需要多看几次别人开火,看多了,耳朵就习惯了。习惯之后就不缩脖子了。”

阿桂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我懂了”,但他把戎易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去安排小石的新射击点。小石坐在军械所里,右手裹着纱布,左手握着通条在练装弹。火药渣子挑干净之后伤口还是疼,但他用左手练装弹,通条捅进去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捅到底。

转眼间,开春前的储备进入冲刺阶段。杨秀娘把开春前的物资清单整理完毕,在账册最后一页用端正的小字写了存量总结:米粟合计可支撑至开春后三十日,盐可支撑至开春后二十日,火药(新配方)可支撑两次中等规模战斗,纱布存量告急。她在“盐”那一行旁边点了一个朱砂小点——那是周怀义教她的预警符号。然后她合上账册,走进山谷伙房,帮炊事兵把最后一批冬储萝卜切成条,用盐腌上,码在陶瓮里。陶瓮放在伙房角落,一共六只,瓮口压着石头。其中一瓮的盐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白膜,她用筷子拨开闻了闻,还没坏,但得快吃。

周怀义在旁边洗萝卜。手冻得通红,萝卜上的泥结了冰碴子,搓在手上又冷又硌。他一边洗一边说了一句:“我从前在武昌吃萝卜,萝卜是跟排骨一起炖的。炖一个时辰,汤白得像奶。”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提起武昌了。他把洗好的萝卜放在杨秀娘手边,不再提排骨汤的事,只是把萝卜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顺着同一个方向排好,切口朝里,根须朝外。

刘千户带着几个兵把炮从山脊上拆下来,用骡车拉回山谷。巴图鲁钉的新掌铁在骡蹄子上磨合了整个冬天,骡子拉炮爬坡时蹄子在泥里打滑的次数比冬天前少了很多。车轮陷进泥坑里好几次,每次陷坑,他就在车轮前面垫石头、垫树枝,蹲在泥地里用肩膀顶车轮,半边身子糊满了泥浆。到了谷底炮位上,他把炮架重新打桩固定,用铅锤测了炮口的仰角,然后把炮衣盖上——炮衣是杨秀娘用几件旧蓑衣拼的,防水,但不太合身,盖上去之后炮口位置露了一截在外面,远看像是从蓑衣里伸出一截枯枝。

阿桂带着猎兵小队在谷口设置了几个隐蔽射击点。他带着老蔫在谷口蹲了一整天,老蔫用竹竿敲树干听回音,找出了几个地下没有暗洞的射击点位——猎兵趴在地上打铳,地面是实的铳架才稳,不会因为射击后坐力导致地基松动影响精度。阿桂把选定的点位用木桩标出来,木桩打得极深,只露出地面一小截,顶端涂了一圈白灰,又在白灰外抹了一层泥,从远处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有标记。他把每个射击点到谷口的距离都亲自走了一遍,步子数得清清楚楚,然后回来告诉每个猎兵:你在多少步的位置,打从哪个方向来的人。小石被分到最远端的点位——距离谷口最远,射界最宽,能看到整个谷口的清军纵队。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戎易在军械所的油灯下往那本地方志的残页上写字。他用极小的字在残页空白处写了石门谷的防御设计,每一句都极短——地形。铳手配置。火力覆盖区域。竹笼补设位置。火炮射界。退路路线的岔口标记。谷口水源在枯水期的日均流量。还有萝卜腌了多少瓮。写完最后一项,他停了片刻,把笔搁在砚台上。

何守成在工作台那边磨一块新铜片。铜片是从炸膛的铳管上拆下来的残料,管壁炸裂之后铜片弯了,他用锉刀把弯折处锉平,重新磨光。铜片在油灯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和老头手指上新添的那道口子挨在一起,铜锈和血痂分不清彼此。磨了好一会儿,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写什么呢?”

“备忘。”

“什么备忘?”

戎易把残页翻过来看了看,然后又翻回去。“地形。铳手配置。火力覆盖区域。竹笼补设位置。火炮射界。退路路线的岔口标记。谷口水源在枯水期的日均流量。”他顿了顿,“还有萝卜腌了多少瓮。”

何守成磨铜片的手没停,只是轻微顿了一下。“你是怕自己忘了,还是怕自己死了没人记得?”

“都有。”戎易说。

何守成没有接话。他把磨好的铜片放在铳管上比了一下,尺寸刚好。然后他把铜片放在一边,拿起另一块没磨的残片继续锉。锉刀和铜片摩擦的声音在夜里的军械所里轻轻响着,混着山谷里杉树皮屋顶被风吹动的哗啦啦声。

夜深了,军械所里只剩下何守成锉铜片的声音和戎易削通条的沙沙声。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泥墙上,忽长忽短,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分开。军械所门框上那副对联被风吹得掀起一角又落下。横批上“活着”两个字被雪水洇湿了一小块,墨迹微微晕开,字的边缘有点模糊了,但笔画还在。山谷里的溪水在冰层下汩汩流动,偶尔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呼吸着,等着开春。

戎易削完最后一刀,把通条举到油灯前看了看。略微有点弧度。这次他没削太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