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猎兵训练也在下雪天照常进行。阿桂从辰州带来了那个竹篾匠出身的小石。小石的手很巧,编竹笼的时候能把篾条劈得比头发丝还细,何守成说手巧的人装弹不费劲,手指关节灵活,通条捅进去的力道均匀。但小石有一个毛病——怕铳声。不是怕打仗,是怕铳在耳边响。每次扣扳机之前他会不自觉地缩一下脖子,铅弹就打偏了。缩脖子是本能反应,他自己控制不了。
阿桂想了个办法。他让小石站在自己旁边,自己先放一铳,让小石看着铳管里的火药是怎么喷出去的、后坐力是怎么从铳托传到肩膀上的。放了几铳之后,他把铳递给小石,说:“你自己来。放的时候别闭眼。你闭眼就看不到子弹去哪了,看不到就更怕。你要看着子弹飞出去——看到它飞出去,你就知道它不会咬你了。”
小石接过铳,深吸一口气,扣动扳机。铳响了,他没有闭眼。虽然缩了一下脖子,但眼睛是睁着的。铅弹打在靶子边缘,没进圈,但也没脱靶。阿桂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只手拍下去的时候很自然,不像以前那样犹豫。几个月前,他自己在坟地伏击时手还在抖。现在他是猎兵队长了,手底下有七个人。他对小石说的话,跟何守成当初在坟地教他的话几乎一模一样——不怕你怕,就怕你闭眼。怕着还能做对动作,就是好兵。
同一场雪里,周怀义坐在辎重营院子的门槛上,把一堆旧布按大小分类叠好。这些旧布是从各家各户收上来的,洗过、蒸过、在太阳底下晒干。杨秀娘规定轻伤员用旧布替代纱布,他就负责把旧布分拣出来——干净的叠一摞,有破洞的叠另一摞,破洞太大的剪成小方块当擦铳布。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安静,偶尔抬头看一眼账册,偶尔低头继续叠布。有溃兵过来领纱布,看到周怀义坐在门槛上叠布,愣了一下。这人以前是守备,正五品,现在膝盖上搁着一摞破布,手指上沾满了棉絮和碎线头。
“周……周守备。”溃兵犹豫了一下。
周怀义没抬头,只是把一叠叠好的布推过去。“纱布两天一换。用过的送回辎重营,统一蒸煮。领纱布要签字,签在杨营正那里。”溃兵接过布,看看周怀义,又看看耳房里正在灯下写字的杨秀娘,在账册上歪歪扭扭签了个名。签完之后他拿着布走出去好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周怀义已经在叠下一摞了,破洞里扯出来的碎棉絮飘在他膝盖上,他没有去拂。
开春前的最后一次合练,戎易把猎兵和铳手拉到山谷里,在溪流对岸立了十个靶子——不是人形靶,是用干草扎的垛,裹着从浅滩战役缴获的清军号衣。号衣上深一块浅一块的血迹已经洗过了,但颜色还在,在雪地里格外刺眼。何守成说靶子穿清军号衣有个好处:铳手打的时候不会手软。阿桂带着猎兵小队从山脊往下打,步兵营的铳手从谷底往上打,两路交叉火力封锁谷口。
演练到一半出了意外——小石的铳炸膛了。
铳管在火药点燃的瞬间从中间裂开,碎片往外崩开。小石被冲击力推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重重坐在地上,半边脸被火药渣子喷得黝黑,右手的虎口被铳管碎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滴,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团暗红。阿桂离他最近,冲过去一脚把他手里的断铳踢开,然后抱住他的头,用袖子擦他脸上的火药渣。“眼睛!睁开眼睛!”
小石使劲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黑色的火药粉末,但眼球没有受伤。他被阿桂扶着坐起来,先低头看自己的手指——五根都在。然后说了一句让阿桂愣住的话:“我刚才没闭眼。铳炸了我都没闭眼。”
何守成从谷底跑上来,蹲下捡起炸裂的铳管残片翻看——内壁有一道极细的旧裂纹,是之前修铳时没检查出来的。他把残片扔在一边,站起来看了小石一眼。“你运气好。裂纹裂在铳管中段,碎片往外崩。要是裂纹裂在后段靠近铳托的位置,你的手指头现在不在了。”小石坐在雪地里,右手还在流血,但他用左手拉着阿桂的袖子,又重复了一遍:“阿桂哥,你听见了吗——铳炸了我都没闭眼。”
阿桂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自己腰间的水囊解下来,用水冲洗小石虎口上的伤口,然后用牙齿咬开自己袖口上缝着的备用纱布条,缠在小石虎口上用力扎紧。血很快洇红了纱布,但没有继续往外渗。
演练暂停了。铳手们围过来,看着地上那杆炸裂的断铳,没人说话。戎易从断铳旁边捡起一块碎片,放在手心里看那道旧裂纹。裂纹很细,像一根头发丝嵌在铁里。“这批铳,全部重新检查一遍。每根铳管都要对着光看内壁,有裂纹的挑出来,不管多细。”
何守成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块被炸裂的铳管残片,手指上的烫疤被铳管碎片又划了一道新口子,血和火药渣子混在一起糊在指节上。他没说话,只是把残片放在工作台上,把新口子放在嘴里吸了一下。“挑一杆少一杆。但你说得对——挑一杆少一杆,也比炸在兵手里强。”他把残片放在油灯下翻看,内壁那道裂纹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傍晚,杨秀娘在军械所里给小石处理伤口。她把镊子在油灯上烧红又放凉,然后低着头一点一点往外挑火药渣。火药渣嵌在虎口位置的新伤口里,有些细如针尖,和之前炸膛留下的旧疤混在一起。旧疤是浅滩战役时留下的,已经长好了,边缘泛着淡粉色;新伤口又在旧疤旁边撕开了一道口子,新肉和旧痕交错在一起。每挑出一粒,她就把镊子在装了烧酒的碗里涮一下,烧酒很快变成了浑浊的灰黑色。一个在旁边等着包纱布的伤兵问小石疼不疼,小石说不疼。疼是疼的,但他还在想白天炸膛那一瞬间——铳管在他手里炸开了,他没有闭眼。这个念头比疼更重要。
阿桂坐在小石旁边,把自己那杆甲一号拆开,一遍一遍地给小石看火门盖的松紧怎么判断、铳管对着光怎么看内壁有没有裂纹。他的手指在铳管上来回比划,语气不急不躁,像何守成教他的那样——把每一个动作拆成步骤,再把每一个步骤拆成更小的动作。恐惧藏在那些微小动作之间的缝隙里,动作塞满了,恐惧就挤不进来。
晚上,戎易把阿桂叫到军械所外。雪已经停了,山谷里月光很亮。“小石明天开始调到山脊最远端的射击点。清军进了谷,他那个位置最后接敌,但视野最好,能看到整个谷口。他经历了炸膛,再经历什么都不会比今天更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