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易蹲下来看了看那片被压实的泥地,然后在手绘地图上把岔路口标了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山猪。小孟看着他把这两个字写在地图上,忍不住问了一句:“山猪也要标?”戎易把炭笔收起来。“山猪做窝的地方地势高、背风、近水源。这三种条件加起来就是扎营的条件。我们不认识路,山猪认识。跟着山猪走,不会走到泥沼里去。”
老蔫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但他把竹竿换了个手,把刚才敲树干的那只手往衣襟上擦了擦,继续往前走。
翻过一道山脊,眼前豁然开朗。山脊另一面是一道深谷,谷底有一条溪流蜿蜒穿过,溪流两岸是平坦的冲积地,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溪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两侧山坡上密密的马尾松和青冈栎,树干笔直粗壮。山谷尽头是一道断崖,断崖下面有一个天然的凹陷,像是被水流冲刷出来的,刚好能遮风避雨。
老蔫站在山脊上往下看了一会儿,忽然用竹竿指着断崖下面那个凹陷。“那个凹洞,以前有人住过。石壁上应该有烧火的痕迹。”小孟顺着竹竿方向看过去,从山脊上看不太清,但那凹陷的形状确实不像纯粹的水流冲刷——水冲出来的凹陷底部是浑圆的,这个凹陷底部偏方,边缘有明显的凿痕痕迹。
他们下到谷底。溪水很凉,涉水过去的时候脚踝以下很快就冻得发麻,但水底的卵石被水流冲刷得浑圆,不硌脚。戎易在几块大石头旁边停下来。大石头错落分布,天然形成几道矮墙,人在石头后面刚好能露出半个头。他走到断崖下面,摸了摸石壁——石壁上果然有烧火熏出的黑痕,黑痕上面积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但下面还有一层更老的黑痕,颜色已经渗进石头纹理里了。“不是猎人棚屋。猎人棚屋不会凿石头,只会搭木头。这里住过的人,不是为了打猎。”
小孟走到凹陷深处,用刀背敲了敲石壁,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停下手的话。“戎佥事,这里有字。”戎易走过去。凹陷最深处石壁上,刻着一行字。字是用刀尖凿的,笔画粗粝但能辨认,有些笔画已经被青苔糊住了:永历二年冬,辰州卫百户张——后面的字被凿痕盖掉了,看不清是“张”什么。
“永历二年。两年前。”戎易用手指把青苔拨开,“辰州卫的人在这里住过。不是溃兵,是正规驻军。他们被派到这里来守这个山谷,守了一个冬天,然后走了,或者死了。”他的手指停在那个被凿掉的“张”字上,刻痕比其他字更深,像是刻的人在那个名字上反复凿了好几刀,不是不小心凿坏的,是故意凿掉的。“把名字凿掉的人不是刻字的人。刻字的人刻到名字的时候下不了手——是自己人。后来来的人把他的名字凿掉了。”
“你怎么知道?”小孟问。
“如果凿字的人是刻字的人自己,他根本不会刻这个姓。刻了再凿掉,说明刻的人和凿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小孟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如果有一天我死在这里,不用把我的名字凿掉。”
戎易没有说话。他把石壁上的字又看了一遍,然后走出凹陷,回到阳光下,把手绘地图铺在膝盖上,在死马沟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三个字:石门谷。小孟给起的名字。死马沟不好听。石门谷——那断崖是门梁,两边山坡是门框,谷底是门槛。住过人的地方应该有名字。
戎易蹲在溪边,用炭笔在地图上标注地形。炭笔是杨秀娘从辎重营给他找的,用缴获的清军文书残纸卷了根细炭条,比毛笔方便,可以直接在纸上画线,不用蘸墨,但炭灰沾在手指上怎么擦都擦不掉,指腹上黑了一大块。小孟蹲在他旁边,用树枝在溪边沙地上画了几条线。“如果清军分三路搜山,一路从谷口正面来,另两路从东西两面翻山脊包抄——这山谷就是瓮中捉鳖。”
戎易看了小孟一眼。这个年轻百户能在看到一块营地的第一时间想到被包抄的可能性,说明他在李定国手下经历过不止一次山地战。他心里给小孟这个名字重新标了个注——不只是“李定国旧部”,是“有山地实战经验的中层军官”。三营整编时缺的不是兵,缺的正是这种有脑子、有经验、还能把脑子用在战术推演上的人。“对。所以山谷不能只留一条退路。”戎易用炭笔在小孟画的包抄路线上打了两个叉,“谷口正面只用一小队驻防,主力放在谷底靠后的位置。清军攻进来,正面小队边打边退往谷底引。山脊两侧埋伏铳手——不是在谷口两侧,是藏在谷底两侧更靠里的山坡上,等清军全部进了谷,从他们的后侧方开火从后面打。他们的盾牌手冲进来时全部面朝谷底,后侧方是空的。但关键在于退路——山谷尽头那道断崖下面的凹陷,里头有条裂缝直通后山,出口在后山一片密林里。冬天勘察时我钻进去探过一段,能侧身通过,出风口有气流说明是通的。”
小孟用树枝在沙地上沿着戎易说的路线画了一圈,然后在退路的位置停住了。“你在看地形之前就想好了退路。”这不是疑问,是陈述。他把树枝扔在溪水里,看着它漂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