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你们烧了鞑子的粮?”
“烧了。”
“鞑子没饭吃了?”
“没了。”刘千户扒完最后一口饭,用筷子敲了敲空碗边,“你见过火烧云吗?”
“见过。”
“比火烧云还红。”
男孩想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刘千户筷子停住的话。“那我明天帮阿桂哥擦铳。他打鞑子,我帮他擦铳。你们烧粮,我帮你们记哪里有粮——我娘教我看账册了,粮字我会写。”
刘千户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五岁的孩子在兵荒马乱里学会了写字、看账、擦铳,唯独没学会撒娇。他把空碗放在石台上,在男孩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教阿桂哥写字。他铳擦得好,字写得烂。”
“好!”
杨秀娘在耳房里把今天最后一笔账记完。刘千户渡江烧粮,伤两个,轻伤。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对岸的火光,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把她的账册纸页映成了暖黄色。然后她把账册翻到新的一页。明天还要记账。她提前把日期写在最上面——永历三年十月十一日。写到“十一”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今天是她儿子五岁生日。她没跟任何人说。只是把这几个字写得比平时更工整,一横一竖都用力得纸背面能摸到凸痕。
窗外对岸的火光渐渐暗了。城头上那盏灯还在亮着。戎易还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对岸被烧成废墟的清军营地。今晚火光照亮了半个沅江,江面波光粼粼,全是跳动的橘红色。明天巴彦会看到那片废墟。会重新评估辰州。评估需要时间。时间就是粮。粮就是命。
他转身走下城头。路过耳房时,门缝里还透出微弱的灯光,杨秀娘还在灯下伏案。他没有推门,只是把门口被夜风吹歪的门帘重新挂好,然后继续往北城破庙走去。何守成今天试了炮,说新火药比旧火药火力强,但配比还要再调。他想在明天之前跟老头把这事儿定下来。身后江风吹过城头那盏灯,灯焰晃了晃,又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