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用火折子。火折子有光,在夜里就是靶子。用火镰火石,趴在地上打火,打出火星以后先引着干草,再用干草去点油布。”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半分,“一旦油布着了,立刻往江边跑。不要回头看火烧得大不大,不要管别人跑没跑。谁回头看谁掉队。”
一行人猫着腰穿过柳树林。地上是陈年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刘千户走在队伍最前面,每一步都用脚尖先探,踩实了才移重心。这是山里猎人的走法,他小时候跟爹进山打猎学的,几十年没用了,一踩上腐叶地,身体自己就想起来了。身后的兵跟着他的脚印走,一个踩一个,踩在同一个位置上。
柳树林尽头,清军营地出现在视野里。篝火已经烧得只剩暗红色的炭,营帐里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粮垛就在营地后方偏右的位置,几座巨大的稻草垛并排堆在辎重车之间,草垛外面裹着好几层油布防水,油布边角被夜风吹得噗噗响。粮垛前面果然只有两个哨兵——一个坐在地上抱着长枪,枪杆歪在肩上;另一个在辎重车旁边来回走,走得不急,步伐拖沓。
刘千户示意阿水绕到粮垛后面。阿水带了一个人贴着营帐边缘摸过去,身影在帐篷阴影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片刻之后,粮垛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重物被按在干草堆上的声音。然后阿水从粮垛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比了个手势。
还剩一个。打盹那个。刘千户亲自去。他没拔刀——刀出鞘的声音在夜里太尖锐。他用的是短棍,一截手臂长的竹棍,外面裹了一层破布防滑。走到那个哨兵身前两步,那人猛地睁开眼,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出声,竹棍已经敲在他耳后的凹陷处。力道不大,位置刚好。哨兵闷哼了半声就软倒在地。
刘千户把他拖到粮垛后面。拖的时候发现这个哨兵很轻——大概还是个半大孩子,比他儿子大不了几岁。他顿了一下,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鼻息。有。还活着。他用哨兵自己的腰带把他手脚捆住,嘴里塞了块破布。没杀他。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死人被发现会惊动营地,昏迷的人被发现只会被当成玩忽职守。巴彦治军再严,也不可能因为一个哨兵打了瞌睡就全军出动搜查。
点火手们已经就位。他们趴在粮垛底下,用手摸索着油布和草垛之间的缝隙。刘千户从腰间解下一个竹筒,里面是浸过桐油的碎布,碎布塞进油布缝隙里,桐油顺着草垛往下渗。然后他才示意点火手打火。火镰和火石碰撞,火星溅在碎布上,噗地着了一小团火苗。火苗很小,只有巴掌大,在夜风里抖得厉害,映在刘千户的瞳孔里跳着两点橘光。点火手用手掌护着火苗,慢慢凑近草垛。
火苗舔上了第一层干草。然后轰地一下,油布着了。不是慢慢烧起来的——是瞬间蔓延,火苗顺着桐油浸过的布面从粮垛底部往上蹿,不到十息就把整座粮垛裹成了一个大火球。火的颜色不是橘红色的——烧油布的火是浓黄的,带着黑烟,烟柱在夜色里升起,被江风吹散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清军营地炸了锅。有人从营帐里光着脚冲出来,有人抱着兵器却找不到头盔,有人在大喊大叫——满语、蒙古语、汉语的骂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喊什么。一个清军把总从最大的帐篷里冲出来,光着膀子,手里攥着一把刀,冲粮垛方向大吼。粮垛旁边几个帐篷被火舌卷到,瞬间也着了。火光照着清兵们惊恐的脸,有人在往粮垛上泼水,有人趁机摸走了粮垛旁边散落的铜钱和干肉。
刘千户没有回头看火烧得有多大。火苗舔上油布的那一刻他就转身了。他吹响竹哨——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竹哨是杨秀娘帮他找的,本来是给她儿子玩的,竹管上还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他含在嘴里的那一刻忽然想,这大概是那个小孩唯一愿意送给他的东西。
撤退的路上,身后是冲天火光,火焰的噼啪声和清军的喊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水浇在热油里。柳树林被照得忽明忽暗,所有人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刘千户一边跑一边数人头——没有人掉队。二队截住了四个报信的清军斥候,没有放走一个。三队在柳树林边接应,阿水站在最外面,手里攥着那根当武器的船桨。
泅渡回来的时候,月亮又从云里钻出来了。一百个人躺在渡口上游的河滩上,大口大口喘气。有人趴在鹅卵石上吐水,有人在笑,有人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在发颤,分不清是冷还是后怕。刘千户仰面躺在河滩上,胸脯剧烈起伏,天上的月亮晃得他眯起了眼。他忽然想起出发前杨秀娘给他舀的那碗姜汤。当时她说趁热喝,他说回来再喝。现在姜汤肯定凉了。但凉的也能喝。
他坐起来,拧了把裤腿上的水。抬头看辰州城墙——城头上亮着一盏灯,孤零零的。是戎易。他知道戎易不会派人出来接,因为那样会暴露渡江的退路。但城头上那盏灯,就是最大的迎接。
那天后半夜,刘千户换了干衣服,坐在城门口吃杨秀娘给他留的冷饭。饭是粟米饭,凉的,拌了点咸萝卜条。他吃得很香。杨秀娘的儿子蹲在旁边看他吃饭,眼睛一眨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