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子时的戈壁,是一日里最阴翳死寂的时刻。
狂风卷着细碎黄沙,漫天扑落,掩去马蹄声,盖过人语息,成了北凉最好的天然掩护。黑沙隘口沉陷于无边黑暗,两侧戈壁荒丘连绵起伏,寸草不生,唯有一条被车马粮草碾出的土路蜿蜒曲折,隐在流沙之下,看似荒芜松弛,实则维系着西凉北疆数万将士的粮草命脉。
韩昌的三路密令,准时落地。
百余北凉死士卸去甲胄,换作布衣短褐,腰藏火石利刃,借着风沙掩护,如幽灵般潜入黑沙隘腹地。他们皆是军中死囚悍卒,早已置生死于度外,动作迅捷无声,两两一组,分头潜伏在粮囤侧、运粮栈道、草料堆场三处要害。夜风呼啸不休,正好遮盖了他们细碎的动静,远远望去,只如随风滚动的沙砾,毫无异常。
与此同时,酒泉城内,暗流已然涌动。
数十名乔装成商贩、流民的北凉细作散落街巷酒肆,不聚群、不喧哗,只三两闲谈,将早已编好的话术,轻飘飘送入过往行人耳中。
“听说北疆粮道守备极松,尤其是黑沙隘,往日层层设防,近来却撤了大半守军。”
“难怪北凉屡屡试探边境,想来是边防有空隙可钻。”
“谢将军手握重兵,专注北伐备战,怕是顾不上这隐秘隘口,莫不是有意留着破绽,养寇自重?”
流言细碎绵软,无确凿指控,无过激言辞,偏偏最是诛心。不似刻意造谣,反倒像市井百姓的私下揣测、随口闲谈,润物无声,极易深入人心。短短半柱香的功夫,细碎非议便顺着街巷蔓延,悄然扎根在酒泉市井之间。
边境北线,零星的马蹄声划破沉寂。
数十北凉轻骑弃大阵、隐旗帜,分散成数个小队,游走在西凉边境之外。他们不攻坚、不冲锋,只来回驰骋,偶尔射出几支空箭、扬起漫天沙尘,刻意制造兵临边境的紧张态势,做出伺机偷袭的模样,虚实难辨,扰得沿线戍边士卒神经紧绷。
三步毒计,层层推进,完美闭环。
韩昌立于北凉大帐沙盘前,指尖轻轻叩击桌面,听着帐外传回的密报,面色沉静无波,眼底却藏着志在必得的狠厉。他要的从不是一场大胜,而是一场人心之败。
只要粮草延误一日,边军便有怨言;只要流言传满一城,朝堂便有非议;只要边境夜夜惊扰,朝野上下便会质疑守备疏漏。
无需兵刃染血,便可困死谢艾。
……
黑沙隘口,风沙愈烈。
正当北凉死士攥紧火石,准备引燃堆场粮草的刹那,黑暗之中,陡然亮起无数星火!
刹那之间,原本死寂荒芜的隘口四周,戈壁荒丘之后、栈道两侧掩体之内,骤然涌出密密麻麻的西凉甲士。人人手持火把、紧握长戈,甲叶铿锵作响,瞬间划破黑夜,将整片黑沙隘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灼灼,映得潜伏的北凉死士面色惨白,瞬间僵在原地。
无半分预兆,无丝毫疏漏,天罗地网,骤然收拢。
“拿下!悉数围杀,不留活口!”
驻守隘口的西凉校尉厉声大喝,声震旷野。
原来谢艾连夜排布的布防,从来不是虚设。他深知黑沙隘隐蔽偏僻、最易遭袭,早已命士卒隐伏于各处掩体,撤去明岗、暗藏暗哨,看似守备松弛,实则戒备森严,每一处要害都有人紧盯死守,专等敌人自投罗网。
北凉死士猝不及防,彻底陷入合围。
他们本是暗中偷袭的刺客,此刻反倒成了瓮中之鳖。仓促之间拔刀抵抗,可西凉士卒早有准备、阵型严密,戈矛交织、进退有序。黑夜戈壁之间,厮杀骤然爆发,兵刃交击之声、怒喝惨叫之声刺破风沙。北凉死士虽悍不畏死,却深陷重围、无路可退,不过片刻功夫,便死伤殆尽,无一漏网。
熊熊火把照亮满地尸身,也照亮了未曾引燃的粮草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