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君臣心术

() 殿中烛火摇曳不定,明明是大胜归来的喜庆时辰,整座御帐却沉凝得如同结了寒冰。

谢艾立在原地,青衫素袍不染半分战场烟尘,身姿依旧清挺孤直,可周身的气息已然悄然沉了下去。

他半生沉浮乱世,凭一身奇谋纵横河西,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排兵布阵,而是窥人心、辨明暗。

方才李暠的话,处处透着反常。

大战方捷,北凉精锐尽溃,酒泉新都危局已解,西凉军心大振、民心初定,正是稳守疆土、夯实迁都基业的最佳时机。可帝王张口,竟是无端要弃酒泉、退敦煌、搁置迁都,全然罔顾战局大势、家国利弊,荒唐得不合情理。

更让人心底生寒的,是一旁刘昞的神色。

这位素来温润儒雅、坦荡公允的河西鸿儒,今日始终垂眸敛神,不敢与他对视。方才君臣二人转瞬交汇的眼神、那句刻意加重语调的“从长计议”,看似是规劝君王审慎行事,实则字字皆是试探、步步皆为圈套。

谢艾心头寒意层层翻涌,瞬间通透了一切。

无由的猜忌,莫名的试探,定然是有秘事、有流言、有不知何处而来的阴毒谗言,落在了君王耳中,对准了他谢艾。

他瞬时了然,今日这场看似问询国策的君臣对谈,根本无关撤军迁都,只为试他忠心、探他本心、测他底牌。

李暠端坐龙椅,目光沉沉锁在谢艾身上,看似平和,眼底却藏着翻涌的疑虑与审视。

自谢艾出山以来,以布衣之身立不世奇功,布迷魂阵大破北凉三万铁骑,挽西凉于倾覆危局,救社稷于生死一线。功高盖世,名震三军,朝野上下,无人不叹其智、不惧其谋。

可君王之心,从来最是复杂难测。

新朝初立,迁都未定,基业未稳,李暠要的从不是无可匹敌的权臣奇才,而是绝对可控、毫无异心的肱骨之臣。那封截获的无名密信,短短九字“局势已定,演戏三分即可,切莫真损精锐”,没有署名、没有出处、没有痕迹,却如同一根毒刺,死死扎在了李暠的心头。

若无其事,才是最大的有鬼。

若此战真是实打实的血战,尸骸遍野、铁骑尽废、两军死伤无数,何来演戏三分?可若谢艾与北凉早有暗通款曲,这场惊天大胜不过是双方串通好的戏码,北凉假意溃败、故意示弱,放任西凉取胜维稳,实则暗藏图谋、伺机反噬……

一念及此,李暠心底的忌惮便无边蔓延。

谢艾的智谋,太可怕了。

他能以一阵定乾坤,便能以一局乱山河。若是心怀异心,西凉朝野无人能制,自家基业顷刻便可倾覆。

帝王多疑,从来如此。功高必震主,势大必招疑,千古皆是同理。

一旁的刘昞静静伫立,面色淡然,心底却清明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