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回 众证摧伪 狐谋崩碎

() 子时过半,夜雾沉沉,锁覆巴山全城。

县城街巷之间,流言已然铺天盖地,如附骨阴风,无孔不入。

柳、闵两家收买的市井闲汉、乡里游民,三五成群散落各处,逢人便诉“乡绅蒙冤”、逢人便叹“小吏酷法”。言语刻意煽情,说辞统一规整,句句直指陈砚挟私查案、寒门妒贵、欺压本土世族。

更有数十名穿戴粗布旧衣、故作孱弱老弱的乡民,聚集在县衙正街之外,伏地垂首、低声啜泣,手中各持一纸诉状,字句皆是血泪含冤,控诉县衙苛政、哭诉三绅受屈。

场面布置得极尽逼真,俨然一副巴山万民怨声载道、良善乡绅惨遭构陷的凄惨景象。

不明真相的过路百姓驻足围观,议论纷纷,人心浮动。短暂一夜,精心营造的虚假民怨,已然成形。

柳家庄密室。

烛火明亮,映照闵崇山松弛的眉眼,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稍稍落地。

柳延手持密报,快步入内,脸上难掩喜色:“兄长,大势已成!街巷流言四起,县衙门前诉冤者聚集,百余份冤状尽数投递入库。全城上下,已有半数人声同情三绅、非议陈砚操之过急!”

“陈砚自始至终未派一人镇压、未出一言辩驳、未拿一人问罪,全程束手旁观,坐视污名缠身!”

说到此处,柳延眼底尽是轻蔑得意:“到底是年少新官,虽有勘案之才,却无镇场之能。遇上官场舆情杀招,终究是阅历浅薄、慌了方寸,只能被动受死!”

闵崇山缓缓抬手,抚须冷笑,语气带着掌控全局的傲慢。

“他不是慌了方寸,他是无从下手。”

“堵民声,是强权枉法。辩流言,是欲盖弥彰。压诉状,是心虚遮罪。”

“无论他动与不动,皆是破绽。少年人以为沉静自持是格局,殊不知在官场终局博弈之中,沉默便是默认,放任便是认罪。”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县城方向隐隐传来的啜泣喧哗之声,字字笃定:

“再过一个时辰,天露微光。待州府耳目、驿馆探卒将今夜民情尽数报上,待钦差前驱官差入城目睹此景,陈砚酷吏乱政、构陷乡贤的罪名,便彻底钉死,再无翻转可能。”

“我三家纵火、溃逃、刺杀的所有罪责,皆可被‘官逼民反’四字彻底稀释。”

数十年宦海乡场沉浮,闵崇山自信吃透了官场规则、人情舆论。

刀枪有罪,口舌无过。只要万民喊冤成势,铁案亦可翻盘。

这是他留给自己、留给柳、葛两家最后的生路,也是他自认万无一失的终局杀招。

可二人全然不知,县衙之内,早已万事齐备、天罗织满。

陈砚端坐值房案前,面前堆叠着厚厚数摞卷宗,层层叠叠、整齐规整,每一卷都加盖县衙鲜红官印,字字确凿、件件有据。

外面的哭泣、喧哗、流言、冤状,声声入耳,他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眼底不起半分波澜。

衙役轮番入内禀报场外乱象,语气焦灼,而陈砚始终从容沉静,静待对方把戏做足、把局铺尽、把罪攒满。

待到窗外人声最盛、伪冤最烈之时,陈砚终于缓缓抬眸,声线清冷沉定,吐出一句:

“戏演够了。”

“开证。”

一声令下,蛰伏整夜的吏员衙役尽数行动起来,有条不紊、井然有序,无半分慌乱嘈杂,与场外纷乱乱象形成极致反差。

第一步,清册验伪。

两名资深文吏手持所有投递冤状,当场对照核验。

柳、闵两家仓促收买代写的诉状,看似言辞恳切、千人千诉,实则破绽百出。通篇行文笔法雷同、措辞一致,冤屈情节高度重合,甚至多名不同姓名、不同籍贯的“受害人”,诉状内容一字不差。

吏员当场逐条批注、逐份勘伪,列明雷同之处、造假破绽、代笔痕迹,一一备案存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