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落下来,在水缸的水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燕王手里捏着一撮碎饼屑,慢悠悠地撒进水中,眼睛盯着那几条锦鲤在水面下争抢食物的模样,耳朵却一直竖着,后苑中那两道低语声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虽然背对着陈洛和朱长姬,可二品宗师的感知力岂是寻常人能比的?
陈洛那句“他是你的追求者,你得看好呀”和朱长姬那句“你想怎么补偿”的对话,虽然压低了声音,却像两粒小石子一样精准地投进了他的耳朵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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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的手指在水缸沿上微微顿了一下,手中的饼屑差点掉进水里。
他心中那股方才刚平息下去的火气,又像被风吹过的余烬一般,腾地一下窜了起来。
这两个小辈,当着他老人家的面打情骂俏?
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当他燕王是真的疯了、聋了、什么都听不见吗?
他攥着饼屑的手指微微收紧,忍住了想要回头呵斥的冲动,继续保持着那副疯癫老者的姿态,可他心中已经在咬牙切齿地骂着:
陈洛这小子,方才没把他打疼是吧?
还敢当着他的面调戏他的孙女?
他正在心中盘算着要不要再站起来追着陈洛打上几拳,却听到陈洛的声音忽然变得端正了几分,说什么“下官不过是开个玩笑”“不敢要郡主的补偿”之类的话,态度转变得那叫一个快,简直跟变脸一样。
燕王听到这里,心中的火气才稍稍按下去了一些,他哼了一声,心想:
算你小子识相。
若是你再敢多说一句轻薄的话,看本王不把你那身乌龟壳子给拆了。
不过经此一闹,燕王对陈洛和朱长姬之间的关系反而有些摸不透了。
他原本以为两人之间关系不浅,可看陈洛方才那副迅速收敛的态度,又觉得不太像那么回事。
他转念一想,自己这个孙女朱长姬向来才貌出众,又擅长笼络人心,这些年没少用才情拉拢一些年轻俊杰为王府效力。
想必陈洛这等足智多谋之人,也是被她用手段拉拢过来的。
许是施了些魅力手腕,让这小子心甘情愿地为王府卖命。
燕王这般想着,心中才稍微释然了一些,觉得孙女这是在为王府做事,倒也不算什么出格的事。
他缓解了一下情绪,继续往水中撒着饼屑,可心中那团火却怎么都按不下去。
他回想今日这短短半日,几次三番被陈洛这小子给刺激到。
一开始是想起装疯的憋屈而恼怒,后来是被那句“光吃土没吃饭”给激得火冒三丈,再后来是看到这小子居然还敢当着他的面跟孙女调笑。
他这堂堂燕王,什么时候被一个毛头小子这般撩拨过?
他心中觉得有些奇怪,自己与陈洛不过是初次见面,怎么这小子三言两语就能把他气得火冒三丈?
他摇了摇头,将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了下去,重新恢复了冷静。
此时后苑中已经只剩下他、朱长姬和陈洛了。
庭院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水缸中锦鲤偶尔跃出水面时溅起的水花声。
燕王缓缓站起身来,那件破袍子垂落在身侧,他望着水缸,心中那份憋屈和烦躁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他心想,陈洛今日意外来谒见,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这小子足智多谋,朝廷围困燕王府的策略都是出自他手,可他转头又被朱长姬拉拢了过来。
不但献计让自己装疯拖延朝廷的布局,还给了朱长姬三百万两白银,大大缓解了燕王府眼下的资金困局。
如今他既然已经入了燕王府的局,那便是自己人了。
他得好好与他聊一聊,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还有什么后手,能不能解开燕王府眼下这四面楚歌的死局。
燕王打定了主意,长身而立,沉声说了一句:“老子要喝酒。长姬去弄点酒菜陪我喝点。那个叫陈洛的小子,你也一起。”
他言罢,也不等回答,便径直朝着东侧的书房走去,步伐沉稳而从容,与方才那个蹲在水缸前疯疯癫癫的老者判若两人。
他推开那扇半掩的院门,走进了书房的阴影之中,只留下一道被午后阳光拉长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如同一条盘踞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