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薛根源自己提了个事:5月13号下午,他接了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电话里的人说齐海云已经被他们绑架了,拿两万块钱赎人,不给钱就把人卖到那种地方去。薛根源说他当时吓坏了,不知道怎么办,后来跟冯小燕说了。冯小燕也证实,薛根源确实跟她提过这事,还说不给钱就要把你妈卖到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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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家人听了之后谁都没当回事。老冯了两声,摆摆手,意思是不信。冯小燕也觉得荒唐,她妈四十四的人了,绑匪绑她图啥?何况,就冲她妈跟薛根源那层关系,谁知道这是不是薛根源和齐海云串通好编的,目的就是骗老冯那两万块钱?冯小燕这么一琢磨,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了。连冯小燕的舅舅都说了句别管了,一家人就真没再找过。
民警调了薛根源的通话记录。那个所谓的绑架电话,根本查不到记录。薛根源在撒谎。
薛根源的嫌疑一下子重了起来。
警方在村子里展开了更加细致的走访。菜地旁边住着的刘老汉提供了一个情况:薛根源以前院里那棵苹果树,有碗口粗了,长得好好的,五月中旬不知道啥时候给砍了。你说那苹果树每年结不少果子呢,砍了多可惜。砍了以后又栽了棵小梨树,细细的,刚到我腰那么高。
民警来到薛根源家院子里,果然看到西墙根下有一棵细小的梨树苗,根部的新土还没压实。离梨树苗不远的西墙边上,胡乱堆了一堆碎砖头和瓦片,看着像是谁随手摞在那儿的。民警把砖头一块一块搬开,露出地面上一块褪了色的水泥板。
掀开水泥板,底下黑洞洞的,一股潮湿的霉味扑上来。那是口地窖,砖砌的,直径不到一米,深约两米。手电筒光打下去,窖底积着薄薄一层黑泥,泥上隐约有一些深褐色的斑迹。
薛根源站在院子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抖着。民警回头看他,他没躲,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人是我弄死的。扔窖里了。
5月11号那天晚上,齐海云确实没走。她在薛根源家吃了晚饭,薛根源煮了锅面条,齐海云吃了一碗半,把碗往桌上一推就歪在炕上玩手机。薛根源在院子里刷牙,听见齐海云在屋里跟人打电话,对方是谁听不清,但齐海云的声音又高又尖,带着笑,还夹杂着几句你想不想我之类的话。薛根源端着牙缸子走进去,含着一嘴牙膏沫子说了句:你把声音放小点。
齐海云瞪了他一眼,说:你把电视关了,声音吵得我听不见。
薛根源过去把电视关了。齐海云还在打电话,手里攥着薛根源的手机,放着一首挺响的流行歌。薛根源让她把歌关了,齐海云没理,继续跟电话那头腻歪。薛根源又说了一遍,齐海云地把手机摔到了墙上,手机壳和电池摔散了,在地上弹了几下。
薛根源说:手机摔坏了,买新的还得花钱。
齐海云就从炕上跳下来,叉着腰骂开了。先骂薛根源穷,说他一个六十多的老头,要啥没啥,自己跟着他是看他可怜;接着又骂薛根源的儿女,说他们一个比一个没出息,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不打。薛根源的脾气一下就上来了。他这辈子最忌讳别人提他的孩子。老伴走的时候孩子们还小,他这个当爹的又当爹又当妈把他们拉扯大,如今虽然不常回来,但在他心里子女就是命根子。
两个人越吵越凶。齐海云抬手扇了薛根源一巴掌,薛根源往后踉了一步,眼里的火就烧起来了。他一把将齐海云推倒在炕上,两手卡住了她的脖子。齐海云拼命蹬腿,两只手抠他的胳膊,嘴里呜呜地叫。炕边一只搪瓷缸子被踢翻了,叮当滚到地上。薛根源说她挣扎了好一阵子,后来渐渐不动了,眼睛半睁着,舌头从嘴角伸出来一点。
薛根源慢慢松开手,整个人瘫坐在炕沿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屋里的电视关着,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他看了一眼炕上的齐海云,又看了一眼地上摔散的手机,呆呆地坐了不知多久,最后起身,把齐海云从炕上拖下来,顺着院子拖到西墙根,掀开水泥板,把人扔进了地窖。第二天夜里,他又把地窖口用水泥板盖好,上面压了碎砖头。
过了几天,他把院里那棵苹果树砍了,栽了棵小梨树。他说他也说不出为什么要砍那棵树,就是心里慌,觉得得做点什么。那棵苹果树年年秋天结一树红果子,齐海云最爱吃。
警方从地窖里提取了物证,案件水落石出。薛根源因故意杀人被依法逮捕。
齐海云的尸体从地窖里被抬出来那天,冯小燕站在薛根源院子外面,靠着墙根,一句话没说。老冯被人搀着,远远地看了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然后被扶走了。秋风吹过院角那棵小梨树,叶子哗哗地响。村里人围在院外头,小声地议论着,有人说早就看出老薛不对劲,有人说那女人就是太作了,也有人说老冯可怜啊,带着仨孩子往后咋过。
案子结了,但留在方山县这个山坳里的余音,恐怕还要响很久。冯家那三间土坯房里,从此少了那个懒散女人的身影,老冯依旧每天扛着锄头下地,耳朵里灌满风声,听不见旁人说什么。冯小燕辞了县城饭店的服务员工作,回村帮老冯做饭洗衣,日子一天一天往前捱。薛根源那个院子空了,菜地里的萝卜白菜没人浇水,渐渐蔫了枯了,西墙根那堆碎砖头被派出所的人清走了,水泥板揭开再没盖回去,地窖口敞着,像一只合不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