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孤峭的崖石,仿佛只要稍一松懈,整个人便会轰然倒塌。
然而,那挺直的背影却掩不住周身弥漫出的、近乎实质的颓败与恐慌。
他的双手在身侧死死攥成拳,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甚至有几缕血丝从指缝间渗出,淡淡的血腥气在鼻端萦绕,他却浑然未觉。
悔恨,如同冰冷粘稠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吞噬。
每一个念头都化作淬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的灵魂上——若是他执意留她在书房,哪怕让她在一旁软榻上歇息,等自己整理完卷宗一同回府,是否就能避开这场灾祸?
若是他没有因一时心软,允她独自先行,而是亲自护送,是否一切都不会发生?
若是他再警醒一些,早些察觉可能的危险……可是,这世间最残忍无奈之事,便是没有如果。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赤红干涩的眼眶中挣脱,顺着紧绷的脸颊线条滑落,重重砸在脚下冰冷的青石砖上,瞬间碎裂,溅开细小的水痕。
他自从踏入锦衣卫,历经无数生死搏杀、阴谋诡谲,刀锋加颈亦不曾变色,更从未在人前掉过一滴泪。
可此刻,只因怀中人的生死未卜,他所有的坚硬外壳、钢铁意志,都在瞬间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赵顺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仿佛被抽走全部生气的模样,心头像被钝刀狠狠割过,又酸又涩。
他走上前,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勉强挤出声音,试图劝慰:“头……头儿,您别太……苏姑娘她……她心肠那么好,福气大着呢,定是吉人天相,绝、绝不会有事儿的……”话说到后面,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林升也紧跟着上前,声音沉稳些,却也带着压抑的紧绷:“大人,太医院院正与几位老先生皆在此,已是京城乃至天下顶尖的医术。夫人……夫人定能逢凶化吉。此刻最忌慌乱,您万万要稳住心神才是。”
萧纵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脸,看向他们。
眼底那片猩红未曾褪去,反而沉淀为更深的、令人胆寒的寒意。
他没有回应两人的劝慰,目光移开,落在不远处那名跪地不起、浑身抖如筛糠的护送锦衣卫身上。
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停在那名锦衣卫面前,垂眸俯瞰,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如同数九寒冰,一字一句砸下:“说。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名锦衣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大、大人……卑职该死!卑职万死!……卑职护送夫人行至、至那街巷拐弯处,忽、忽然从路边暗影里跑出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手里拿着、拿着炮竹玩耍……不知怎的,那、那炮竹竟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正砸在马背上,紧接着就、就炸响了!那马毫无防备,受此巨惊,当即、当即就狂性大发,拖着马车疯跑起来,卑职拼尽全力勒缰、呼喝,都、都制不住啊!眼见马车就要冲撞民宅、或是翻倒,万、万般无奈之下,卑职只能……只能拔刀……斩了马颈……才、才堪堪让车子停下……可……可还是……晚了一步……夫人她……卑职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只剩下磕头如捣蒜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