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感觉到脚下的世界轻了一点。
不是好受。
是有什么锁断了。
召唤他的契约、勇者与魔王的旧规矩、人类和魔族互相用来证明仇恨的最后一个名字,都在这一刻松开。
剑勇八年,魔王死亡。
当天傍晚,王都旧召唤大厅重新亮起。
不是回收阵。
也不是返回阵。
阵台中央只剩一圈淡银色的光,像水面上没有散开的月影。
罗岚走进去时,大厅里已经站了很多人。
无王地的人来了。
旧战线的人来了。
龙族幸存者也派来了代表。
没有人跪。
这是罗岚要求的。
巴尔站在最前面,脸上没有表情。阿加雷斯抱着剑,眼眶还红着,见罗岚看过来,立刻凶狠地瞪回去。
贝伦、马洛、尼尔站在另一侧。
他们本来想问魔王的事,看到罗岚手里的信,又都闭了嘴。
阵台边有个少年。
他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银灰色头发,披着不合身的长袍,坐在一根断柱上晃腿。
罗岚看见他时,脚步停住。
他没见过这个人。
小主,
腰间的剑却传来反应,意识里已经复现了他的名字,梅林。
少年抬手打了个招呼。
“久等了,也许我们应该更早见面。”
罗岚走到阵台前。
“你一直在这里等?”
“时间对我来说没意义。”
梅林从断柱上跳下来,看了一眼地面的淡银色光环。
“先挑要紧的说吧。”
梅林说。
“魔王死了,召唤契约断开,勇者和魔王互相咬住的旧规矩也断开了。罗岚现在不再属于这个世界的召唤系统。”
马洛听不懂最后半句,但听懂了前半句。
“这不是好事吗?”
“对这个世界来说,是。”
梅林看向罗岚。
“对他来说,不完全是。”
大厅里安静下来。
梅林把手按在阵光上。
淡银色光环向外扩了一寸,又很快缩回去。
“这个世界借了他八年。契约还在的时候,他是勇者,是能被记录、被承认、被因果固定住的人。现在契约断了,他继续留下,就会慢慢变成不该存在的东西。”
罗岚没有说话。
梅林继续说:“先是痕迹变浅。账本上的名字会褪,别人想起你时会迟疑,魔法阵不再承认你的坐标。再往后,身体也会被排斥。不是谁要杀你,是世界法则会把你当成无法归档的异物,一点点抹除。”
阿加雷斯骂了一句。
“那你现在才说?”
梅林看了他一眼。
“我原本以为世界大和解了,看样子那个小魔王懂得比你们多,知道这样罗岚一定可以回去。”
阿加雷斯脸色更难看。
巴尔问:“多久?”
“说不准。”
梅林指了指阵台。
贝伦终于忍不住开口。
“所以他必须走?”
梅林没有替罗岚回答。
“他可以选择留下,死得会比你们快而已。”
这句话落下后,旧召唤大厅里再没有人说话。
罗岚看着阵台中央那圈银光。
他打了那么久,终于把所有锁都砍断。
现在有人告诉他,锁断了,他也该走了。
过了很久,罗岚开口。
“给我一晚。”
梅林点头。
“当然。”
阿加雷斯冷笑。
梅林认真想了想。
“这东西几百年没启用了,我正好抽空修修。”
罗岚看向他。
梅林眨了眨眼。
“开个玩笑。”
没人笑。
当天夜里,罗岚住在王宫西侧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房间。
那不是国王住过的地方。
屋子很小,窗外能看见旧召唤大厅的尖顶。桌上放着杜兰达尔、魔王公主留下的信、卡缇娜姐姐送来的金色龙鳞,还有莉卡留下的药包。
罗岚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他以为自己会想很多。
想无王地,想王都,想龙之谷,想旧战线,想那封短到不能再短的信。
可坐到深夜,他脑子里最清楚的,反而是一个小女仆把药包塞给龙族伤兵时低着头的样子。
罗岚伸手拿起药包。
边角已经磨旧。
他把药包放回桌上。
灯火忽然不动了。
窗外的风声停住。
罗岚抬头。
房间的地板不见了。
白色花瓣从脚边铺开,床、桌子、窗户和王宫墙壁都像被水洗掉一样退远。
他站在一片白花之中。
不凋花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