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媛刚刚第一反应想推开倒是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医院这种环境下,每个医护人员都养成了相应的习惯,赵媛伸手想要推开对方的时候,心里第一反应想的是白大褂还是不能接触的病人比较好,因为有点脏。
虽然今天自己才拿了从消毒房里刚刚洗干净的白大褂,不过医院这种环境嘛,怎么小心都不会过。
当然了,这些想法也只是刚刚段清寒凑过来的一瞬间产生的,现在早就没有那个想法。
毕竟当段清寒轻声在自己耳边说话的时候,赵媛先愣了一声,然后就站在原地没有再动了。
然后就说出了那句听上去很蠢的话。
毕竟麻最近没过这种东西……自己打的麻醉自己最清楚,现在那个伤口大概率是不会疼的,因为还有一段时间才会过去,顶多就是一种麻木的感觉,而且因为是局麻,部位相对来说也比较安全,选的是髂前上棘这个地方,风险最小。
现在麻药劲没过的话,顶多就是那一块有点没知觉或者有些麻木,但除此以外是不影响整个人的活动的,就像拔牙一样,就算整个嘴巴都在发麻,失去知觉,或者感觉很木,无法进行咬合,但也绝对不会影响到其他地方,比如正常的行走之类的。
当然了,也不排除有些人麻醉敏感度很高,而且代谢也很快,可能药效一会儿就过去了,但至少从现在的时间来看,应该不至于到那个程度。
更何况段清寒在听到自己这么问之后,也很轻的摇了摇头。
虽然在这个动作之后又模棱两可的说了一句,也许。
对方身上穿着毛茸茸的毛衣,尽管指尖有些冰凉,但抱过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怀抱是温暖的。
而且段清寒的动作其实很绅士,只是刚刚站起来的一瞬间有些站不稳,所以就势靠了一下,然后才轻轻抱住她的。
但他的拥抱力度和幅度都很小,也没有真的贴到哪里,就好像真的只是想要暂时休息几秒。
段清寒以前的衣服好像裁剪都很精致,线条流畅,但显得有些冷硬,就像他曾经给赵媛的印象一样,又或许他本来也是这个样子的。
因为段清寒最开始也是这般,看上去又温和又体贴,但只要走近了一点就能发现,他其实做决定比其他人都要果断的很多,也不会被任何人影响自己的决断,会用最温和的笑容做最狠的决定,虽然确实公私分明,也不会以自己来谋取私欲,但就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一样,虽然完美,但确实也太冷冰冰了一点。
可是现在换了一件毛衣,就好像有了天大的变化一样,明明只是一件衣服的改变,可赵媛就是有这种感觉。
这件毛衣好像给段清寒身上披上了一层软软的毛,原本看上去坚硬的甲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卸下来了,取而代之是能触手可及的柔软的松弛。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是段清寒,现在不是之前的身份,而自己也没想到居然会真的为他做穿刺,对方还真的就这么乖乖的躺在治疗床上。
还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没有动,赵媛心跳的有些快,因为自己离门要近一点,能听到护士站人来人往的声音。
有护士在从冰箱里拿药,有护士在抓紧时间配药,还有护士正在噼里啪啦的敲敲键盘,准备办出院,也有护士正在一条一条的核对医嘱……总之每个人都很忙,而现在两人在一门之隔的穿刺室,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完全没这种可能,更何况就算真的有陌生人或者其他医护人员突然进来,赵媛第一是刚刚为段清寒做好穿刺的操作医生,而且现在也刚刚确认了对方伤口已经止血,再退一步,赵媛现在工作暂时做完,来这边关心一下自己首诊病人的家属也很正常,总之每一个理由都能拿得出手且堂堂正正,可就是……
赵媛也不知道刚刚为什么会有点心虚,就好像真的有什么人来了之后,她会需要向他们解释自己跟段清寒的关系一样。
当然事实上根本就没有这种可能,而且就算真的有,她也完全可以解释得清两人的关系,就算真的有人看出了两人之间的关系,那也太过正常,怎么都很合理,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在紧张什么。
而说来奇怪,像段清寒一直这么彬彬有礼且温柔克制的人,就算刚刚只是因为一时站不稳,所以扶住了赵媛,又轻轻抱了她一下也算能接受,但现在段清寒明显已经站稳了,可是却没有像赵媛猜测那样如往常一般松开,恢复到他原本绅士沉稳的形象中去。
他也没有再继续抱紧,可是却继续维持着这样的动作。
直到有一个护士可能比较着急,跑着从这边路过,脚步声很大,赵媛才又被刚刚的那种心虚所裹挟,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段清寒的背:“是站不稳吗?还是很难受?”
终于被赵媛提醒,不过段清寒也在刚刚的那几分钟里享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心里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可是好像在此刻却还想再放纵一次,于是在准备离开的那一瞬间,又很轻的用鼻尖轻轻嗅了嗅对方颈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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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没有什么实质的触碰,但赵媛还是被对方的气息吓了一跳。
明明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如果是别人做的话,赵媛顶多以为自己今天白大褂没洗干净,可能还有消毒水味,可是段清寒的动作明显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占有欲,然而这种占有欲好像以前从来没有在他身上体现过,又或者说他藏得太好,自己没有立刻察觉到。
可是对方又把握得很好,正在赵媛有些警觉或者想要后撤的时候,他就先一步退了一下,两个人又重新回到安全距离。
赵媛只觉得耳朵有点发烫,低下头没有第一时间看着段清寒,调整了几秒后才重新开口:“要是没有大问题的话,我送你回病房。”
段清寒也轻轻笑了,好像刚刚的暧昧转瞬即逝,或者直接就没有存在过,总之两个人在此刻的呼吸都很轻,然后开玩笑般的说了一句:“那就谢谢赵医生了。”
“……不过你对每一个病人都是这么细致入微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很明显。
其实段清寒也知道自己不应该问这种问题,显得有些太过于着急,所以在问出去的时候,他又有一点后悔——这也是他曾经没有出现过的情绪。
不过段清寒的确是一个非常会找机会而且擅长补救的人,于是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多添了一句:“由您来当管床医师一定很安心。”
赵媛当然听得出来刚刚对方话里的意思,不过还是笑着回了一句:“你这话说的,你又不是我的病人,我只是过来帮一帮忙而已,当然如果段总真的想进急诊科,那我也是可以接诊的,一定把你安排到我的至尊vip床位上。”
赵媛现在已经可以完美地接住段清寒的话了,两个人之间也不太会有什么尴尬的情绪。
因为他们都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小萌的病,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往后放一放,当然往后放一放,也不代表现在就会忽略感受。
“好的,那我尽量不出事,如果真的一不小心出了事,我一定让魏之霖第一时间打你的电话。”
赵媛这下是真的被他逗笑了,还脑补了一下魏之霖打电话的样子,又觉得这人怎么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又有些无奈:“不过我的建议是直接打急救电话,救护车未必比您的跑车来的慢。”
“还有生病这种事情还是直接通知来的好,可别让秘书再来一层了。”
因为两个人都知道是开玩笑,所以话题也就随随便便聊了两句,没有再延伸。
赵媛把段清寒从治疗床那边一直扶到门口,其实她也知道段清寒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也绝对不是真的没力气到走不动路,可是就好像有一种冥冥之中的纵容,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缘由,总之至少在没有出去之前,好像这样依着他也没什么关系。
穿刺间的空调要比外面的稍微暖和一些,因为在这边做治疗的病人多半都会露出一部分的肌肤,所以在靠近的时候,赵媛感受到了对方靠过来的暖意。
一扇门好像哥隔绝了他们两人与外界之间的联系,不过两人也都知道这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治疗室,而且也并不能在这里耗费太多时间,更何况只是做个检查而已,还有小萌在那边等着的。
于是到门口的时候,段清寒就好像突然就好了似的,手也从赵媛的肩膀上放了下来,站的笔直。
赵媛当然也知道,刚刚对方就是想要记得这一分钟的时间,稍微靠近自己一会儿,她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拒绝。
不过门打开之后,就又要恢复成原来的模样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一想居然还有那么一点失落。
赵媛看见段清寒已经恢复成了原来的模样,自己也没有再在这里继续逗留的理由,于是按下门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点到即止的拥抱和蜻蜓点水的触碰,就好像是两个人之间不可告人的一点秘密,被暂时留藏在了这一间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会被取回。
门一打开,护士站熙熙攘攘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又是最开始两人熟悉的医院的模样。
护士站的护士倒是没多想,看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还很热情的打招呼:“赵医生辛苦了,我们今天医生有点少,麻烦你做穿刺了!”
“病理科那边已经接收了,按照医嘱也是加急处理,今天之内就可以出结果。”
段清寒也在赵媛身后走出来,护士也很热情:“小萌哥哥应该没什么事吧,第一次做穿刺?”
“赵医生之前在我们科室轮转过的,她的穿刺水平我们还是知道的,千万不用担心!”
“您今天的升白针已经打过了,抽血也抽完了,那就先回病房休息一会儿,等一下你妹妹应该也就回来了。”
段清寒点头,然后跟着赵媛一起穿过走廊,回到了最里面的那间病房。
跟离开时候的模样没什么变化,看来小萌应该还在做影像学检查,而刚刚也没有人来过。
“按照护士说的,我今天的事情基本上应该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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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清寒走到病床前。
赵媛一边点头,一边朝这边走过来:“你可别坐在床上,先躺着休息一会儿。”
“虽然你做的是骨髓穿刺,所以不用像腰椎穿刺那样需要去枕平躺,不过休息还是要休息的,可千万不要仗着自己身体好就忽视医嘱。”
赵媛说完之后才发现自己交代病情的方式就跟之前自己对待病人一样,有点絮絮叨叨的。但问题是段清寒只是过来做个检查的,严格上也不能算得上自己的病人。
不过段清寒倒是听话得很,赵媛一边说他就一边跟着点头,好像是什么上学时候最受老师喜欢的,上课听讲也会看着老师眼睛的那种好学生。
赵媛被他看得有些不知所措,也许是因为病房里没有其他人的缘故。
发现段清寒还看着自己,她又没忍住:“虽然你的确不是我的病人,但是刚刚的操作是我做的,你能不能先躺在床上好好休息?!”
这下段清寒倒是麻利的躺回床上了。
不知道为什么段清寒住院之后,赵媛确实也没有办法以之前的习惯和模式来跟他相处,明明之前他也来过医院,可都没有这种感觉。
不过看了段清寒又回到了床上休息,赵媛这才放松了一点,想起刚刚护士说过的话:“你今天的升白针已经打过了?”
见段清寒点点头,赵媛又还是没忍住切换成了医生的模式:“升白针对于你这个成年人来讲,应该还是会有一点反应,因为你不是按照骨髓抑制的标准去打的,你是完完全全需要激活外周血的升白细胞,用通俗点的话来说,就是需要更多的造血才能输送给小萌,所以可能会有些骨痛之类的感觉很正常,而且这个疼痛可能会延续好几天,到时候还得你自己稍微克服一下了。”
“我知道这些东西,医生应该跟你聊过了,反正你就当我今天工作闲的很没事做,过来跟你唠叨几句就算了。”
赵媛说。
“我明白,不过由你说出来的话,我确实也很高兴。”
段清寒认真了一点,刚刚听得也很专注。
赵媛转头又看了段清寒一眼,对方此刻微微靠床躺下,不过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怎么感觉你进医院办了个住院,整个人就跟之前不一样了?”
赵媛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有吗?”
“有啊,可明显了。”
赵媛轻笑了一声,故意说道。
“你这么一说,小时候骨头疼,好像是因为要长高了,确实在生长过程中疼过一段时间……”
大概是现在时间还比较宽裕,小萌也没回来,两个人得以在病房里稍微喘一口气,于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那还是算了吧,你现在已经够高了,你要是再长高一点,你要是真长到什么195,那我说话是不是还得仰着头跟你说呀?”
段清寒也笑了:“那我还是希望别长了,现在的高度我很满意。”
两人之间没有什么固定的话题,虽然看上去轻松,但是两个人也都知道心里绷着一根弦。
赵媛不敢,或者说不忍心问段清寒现在具体的心境是什么,即使再怎么理解,却无法真真正正的在当下跟对方完全感同身受。
她知道段清寒有多喜欢自己的妹妹,所以才更加不敢轻易的把安慰的话说出来。
因为设想了一下,如果自己最好的朋友或者家人有了这样的情况,就算能理解朋友的安慰,可是有的时候确实也没办法真真正正的共情,因为只有当下处于那样的环境里,才能切身体会的那种痛苦。
也正因为自己是医生,正因为自己对这样的病情很了解,才让她没办法更轻松的说出其他的话来。
赵媛忽然觉得自己的嘴也挺笨的。
要让自己在此刻说点什么呢?说你不要太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