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

他看得更为仔细，更为认真。

虽然这般深夜，苍月光弱，对于常人而言，会看不清书本上的字迹。

但对苏长卿而言，却是无碍。

他看了不久，便似乎领悟到了什么，于是盘腿而坐，微微眯眼，开始在心中慢慢参详。

很快。

江面起雾，天地皆静。

苏长卿坐在船头，衣袂不染尘，周身却渐渐有水雾弥漫开来。

此刻这艘大船不系缆，不挂帆，随波自浮，似有若无，漂在苍茫大江之上。

江水无声，雾色漫卷，远山如墨，近岸隐没。

天地间仿佛只剩这艘大船，与一个静坐的人。

《水观心境》究竟是一门怎样的功法？

此功非吐纳，非炼罡，非引气入体铸金丹。

而是以心为江，以念为水，观水悟道，以水照心。

修到深处，可开心中水界，万顷茫然，无边无际。

能引他人入界，能以念化幻境，破执念，斩心魔，渡尽世间痴缠苦厄。

江面之上，逐渐起了风。

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冷，却吹不动苏长卿半分。

他眼半阖，似睡非睡，似醒非醒。

片刻之后。

他的呼吸与江潮同频，心跳与水波共振。

周身无半分灵气激荡，无半点光华外露。

他的心中此刻只有一种静！

静到能听见江底游鱼摆尾。

静到能听见雾中水汽凝结。

静到能听见千里之外，一叶浮萍落水的轻响。

行走江湖之人，多是孤绝，多是冷寂，于无声处藏锋芒，于淡然间见真章。

苏长卿便是这般。

他不怒，不躁，不言，不动，却自有一股气度，仿佛这大江是他衣袍，这云雾是他发丝，天地万物，皆在他心湖之中。

整艘大船就在江面上，顺着水势缓缓飘荡，不知过了多久。

江雾更浓了，浓得化不开。

苏长卿指尖微动。

一点水意自指尖升起，细如发丝，轻若鸿毛，落入江中，却无半分涟漪。

下一刻，他心神一沉。

眼前景象骤然变换。

依旧是水，却是无边无际的水。

这是一片澄澈到极致的水域，横无际涯，浩浩荡荡，铺展到视线尽头，再延伸到虚无之中。

这便是《水观心境》修成的心中水界！

以他神魂为基，以他意念为律，独属于他的一方天地。

水面平静如镜，照见他自身身影，也照见世间万般虚妄。

他立在水上，衣袂轻扬，脚下无物，却稳如磐石。

水不沾衣，风不扰形，心不动念，则水不波。

此界无天无地，无生无死，无苦无乐，本是一片空明。

但苏长卿知道，此界妙用，不在空，而在化。

于是。

下一刻。

他便以心念为引，瞬化万千幻境。

以水意为媒，可照人心执念。

入此界者，所见皆心之所想，所惧皆心之所藏，所苦皆心之所缚。

他只需一念动，便可让幻境丛生，引那人直面本心，勘破迷障，斩除心魔。

这不是杀伐之术，而是渡人之法。

若世间有仙，应不是高高在上挥斥方遒。

而是于平淡中见大道，于细微处渡众生。

苏长卿此刻观水悟心，以水照世间痴念。

苏长卿立在心中水界，闭目凝神。

他观水。

水无常形，随器而变，遇圆则圆，遇方则方，遇寒成冰，遇热成汽，遇阻则绕，遇隙则渗。

水至柔，却能穿石。

水至弱，却能载舟覆舟。

水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水不执，故能包容万物。

《水观心境》的真谛，便在一个观字。

观水之性，明心之理。

观水之变，知念之化。

观水之容，懂渡人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