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城南“静心”茶馆的“竹”字雅间,在约定时间空无一人,只有一壶早已冷透的“青山绿水”和两只洁净的空杯。没有人赴约,也没有后续联系。那封神秘的信,连同陈启的报告,被安全部门收走调查,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回音。但那种被无形之手窥伺的感觉,却像一层薄雾,悄然弥漫在陈启周围,带来一种挥之不去的寒意和压力。

周哲加强了联合体内部的安全教育和保密检查,特别是对陈启团队接触核心代码和数据的人员,进行了更严格的背景复核和纪律重申。团队里那几个年轻的研究生和助理,明显感到了氛围的变化,工作更加谨小慎微,私下里的交流也少了很多。陈启看在眼里,心中有些无奈。他需要的是充满创造力和协作激情的团队,而不是一群噤若寒蝉的执行者。但现实如此,他只能尽力维持日常的工作节奏,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实车测试的准备中。

然而,实车测试的推进,也并非一帆风顺。最大的阻力,来自“天穹”主系统内部,一种微妙而顽固的“排异反应”。

这种“排异”,并非公开的反对。在正式会议和文档中,所有人都承认集成预警模块的必要性,认可陈启框架在模拟测试中的表现。但到了具体的工程实现、接口调试、参数磨合阶段,问题就层出不穷。

“陈博士,你们框架输出的风险置信度,时间戳和主系统的全局时钟有微秒级的偏差,在高速场景下,这会导致预警和实际路况的时间错位。能不能把你们的时间同步机制再优化一下?” 来自“天穹”底层系统的一位工程师提出。

“陈老师,预警信息的编码格式和我们现有的HMI(人机交互接口)协议不兼容,需要额外增加一个转换层,这会引入额外的延迟和潜在的故障点。能不能按我们的标准来改?” 人机交互模块的负责人委婉地建议。

“小陈啊,你们这个风险地图的更新频率,能不能再提高点?我们规划模块做决策,需要尽可能实时、连续的环境认知。你们现在这更新频率,在拥堵路段跟车时,可能会漏掉前车的紧急制动信号。” 规划模块的王工,语气还算客气,但要求很明确。

每一个要求,单独看都合情合理,都是为了系统整体的“优化”和“稳定”。但累积起来,就成了压在陈启团队头上的大山。他们不得不投入大量精力,去修改代码、调整架构、适配对方的标准,而这些修改,往往意味着对他们最初设计理念的妥协,甚至是功能上的“削足适履”。

更让陈启感到无力的,是一种更深层的理念分歧。在一次关于预警阈值调整的争论中,王工直言不讳:“陈博士,我知道你的出发点是绝对安全,恨不得把一切不确定都当成风险来处理。但现实是,车是要在路上跑的,要效率,要体验。你那个框架,现在像个惊弓之鸟,动不动就预警。我们的实车测试驾驶员反馈,开启预警模块后,系统变得‘神经质’,频繁的提示音让他们分心,甚至烦躁。长此以往,用户可能会选择关闭这个功能,那它还有什么意义?安全不能以牺牲可用性为代价!”

陈启试图解释,预警的触发是严格基于算法和风险评估的,并非随意。他展示了在模拟器中,预警如何帮助避免了多次潜在事故。但王工和其他一些工程师的反馈很现实:“模拟是模拟,路上是路上。驾驶员是人,不是机器。过度的、不必要的预警,本身就是一种风险,叫‘报警疲劳’。”

争论往往陷入僵局。一方坚持“安全第一,宁可错报,不可漏报”;另一方坚持“安全是系统可用性前提下的安全,需要平衡”。双方都有自己的道理,但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往往是陈启这边做出让步,调高预警阈值,或者增加更复杂的场景过滤条件,以避免“扰民”。每做出一次这样的让步,陈启都感觉框架最初的锐气被磨掉一分,离他设想中那个“敏锐而果敢的哨兵”形象,又远了一步。

他开始失眠,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王工的话,以及陆朝阳那充满理论优越感的批判——“工程补丁”。难道自己殚精竭虑设计出来的东西,最终真的只能沦为一个大系统里不断被修剪、被妥协、甚至可能因“不好用”而被弃用的“补丁”吗?

而就在陈启陷入自我怀疑和工程泥潭时,外部的世界,正以另一种方式,肯定着陆朝阳所代表的那条“更根本”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