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易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当天上午,他把所有百户以上军官叫到粮仓前。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只有一口煮着开水的铁锅和摞在地上的粗瓷碗。刘千户蹲在锅边舀水,舀一碗递一碗。何守成靠墙站着,手里还捏着一块刚打磨完的铜片,翻来覆去地看。老头的指甲缝里嵌着铜锈,拇指上缠了一小截旧布——昨天试新火药配方时被溅出的火星烫了一下,他没跟任何人说,自己用冷井水冲了冲就裹上了。
戎易站在人群中间。他没穿官袍——那件青布官袍洗了,晾在粮仓后面的竹竿上。袖口磨破的线头在风里轻轻飘着,杨秀娘昨天说帮他补,他说不着急,现在身上穿的是从溃兵手里收来的旧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胳膊肘上还有一团洗不掉的黑渍——是帮何守成搬火药桶时蹭上去的,硫磺和硝石的混合粉末浸进棉线里,怎么搓都搓不掉。他已经习惯这个味道了。
“巴彦退了。但明年开春还会来。下次来的不会只是一个参领。”他开门见山,“如果下次来三千,我们还跟这次一样——溃兵是溃兵,守军是守军,各叫各的号,各听各的令——守不住。所以今天做一件事。不是跟你们商量——是告诉你们。辰州不再有溃兵和守军之分。从今天起,所有人只有一个名字:辰州兵。”
没有人说话。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戎易接着说。编队按三营来。步兵营、火器营、辎重营。每十人一什,三什一哨,三哨一队,设队长统领。队长不看出身,不看资历,只看能不能打。什长由什内推举——兵自己挑自己的头儿。猎兵单独编入火器营,不归步兵营调遣。辎重营不只是管粮的民夫——所有后勤调度、伤员转运、情报传递,归辎重营统一调度。三营之上设一个营务会,重大决定三营营正和他一起商议,多数决定。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辰州卫的老百户老孙开了口。他在辰州守了半辈子城墙,最大的本事是在城头站着睡觉。“什长由兵自己推?这不合规矩。什长历来是上头指派的,哪有兵自己挑长官的?”
“朝廷的规矩能守住辰州吗?”戎易的语气没有起伏,“你在辰州守了多少年,城墙上的砖松了几块你心里清楚。朝廷的规矩管了那么久,巴彦来的时候,那套规矩替你们挡了几刀?”
老孙嘴巴张了张,没出声。他的手在膝盖上来回搓着,把一块干泥巴搓掉了,然后在裤腿上蹭了蹭指尖,又接着搓。
戎易转向何守成。“何伯,火器营营正另选。你管修铳配火药,但你说过不领军饷,不做军匠。答应过的事,不改。但所有铳手、炮手、装填手、弹药手,编入火器营统一管理。猎兵也归火器营,不归步兵营调。”
何守成把手里那块铜片翻了个面,头也没抬。“火药配方昨天又试了一回。硫磺比例调高半成,火力比之前强了一成,接近清军火药水平。你整编归整编,铳管还是要擦。猎兵现在三杆线膛铳,管够。再多我也修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