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旧账

“戎老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这几天城里城外忙得脚不沾地,我想去找你都不敢打扰。”周怀义站起来,顺手把那碟花生米往桌子里推了推。动作很自然,像在收拾桌子,也像在遮什么。

戎易没有坐。他从杨秀娘手里接过账册,翻到五月二十三那一页,摊在石桌上。摊账册的时候,他的手指正好压在周怀义刚才推花生米的位置。“这笔粮,二十石。粮去哪了?”

周怀义低头看了一眼账册。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了一变——不是慌张,是一种“终于来了”的了然。但他的笑容很快就重新堆起来。“那笔啊,犒军用的。五月上峰来巡查,我让兄弟们辛苦几天,把城防整一整,总得犒劳一下吧。”

“巡查的上峰是谁?”

“湖广都司的王参议。在辰州住了三天。”

“三天,二十石米。”戎易的语气很平,像在问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问题,“辰州卫那时在册兵额五百。三天二十石,每个兵吃了四升米。四升米,够一个人吃十天。”

周怀义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端起酒壶想倒酒,发现壶嘴是空的,又放下了。“戎老弟,你刚来辰州,有些老规矩你不清楚。上上下下都要打点,不打点,修城的银子批得下来?巡按来了能给辰州写好评语?这些钱,不都是从粮草里周转的嘛。”他说到“周转”两个字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面上画了个圈。

“修城的银子批了多少?”

“三千两。”

“城墙上修了几块砖?”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石榴树,有几片叶子落在石桌上。那碟被推到桌子里侧的花生米上已经沾了一片枯叶,周怀义没有去拿掉。他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不是恐惧的冷汗,是那种知道自己已经被逼到墙角、但还试图找出最后一扇暗门的汗。

戎易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复杂的感受。不是愤怒——是累。比在城头上站了一整夜还累的那种累。他穿越前研究南明史,看了太多这种人。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是夹在王朝末日里的普通人。他们会贪,会骗,会在粮草账册上做手脚,但他们不会开城投降——因为城破了他们也得死。周怀义这种人,在明末遍地都是。他不是清军的探子,也不是朝廷的忠臣。他就是在夹缝里活下去的人,靠把一部分粮换成银子,再把一部分银子换成路。

但现在辰州需要每一粒米都留在粮仓里。戎易不能让周怀义继续从粮仓里往外搬粮——但他也不能杀了周怀义。城里那些乡绅、书吏、旧军官都在看着,看他怎么处置这个守备。杀了一个周怀义,所有和周怀义做过类似事情的人都会缩回去,缩回去的人不会真心守城。

戎易低头看着石桌上那碟花生米。花生米炸得焦黄,盐粒还粘在上面。他忽然觉得很饿——不是身体上的饿,是那种明明刚吃过饭、但看到别人桌上的食物还是想吃一口的饿。他在穿越前偶尔加班到深夜也会有这种感觉。他把目光从花生米上移开,清了清嗓子。“周守备,短少的粮草折成现银,八十余石。按市价算,少一石补一两。八十两。三天之内补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