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是二十六岁的她的手,还没有被十年的苦熬磨去所有的光泽。她嫁入王府三年了,还来得及。
沈清鸢重新握住笔,深吸一口气,在那张已经被墨渍弄脏的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两个字。
“休书。”
既然和离要双方同意,那她就不和离了。她直接休夫。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忽然觉得浑身轻松。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缕晨光穿透云层,落在她的窗棂上。
沈清鸢推开窗户,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将那封休书折叠好,揣进了袖中。
是该结束这场荒唐的婚姻了。
不过走之前,她得先做一件事: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沈清鸢转身走出院子,径直朝王府账房的方向走去。守账房的管事是陆寒舟的心腹,见她来了,不咸不淡地行了个礼:“王妃来此有何事?”
“我要查账。”沈清鸢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三年了,本王妃的嫁妆入的是王府的公账,今日我来对对数目。”
管事脸色微变,正要推脱,沈清鸢已经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她抬起眼,目光如刀:“怎么,本王妃连自己的嫁妆都看不得?”
管事后背一凉。他跟在陆寒舟身边多年,见惯了这位王妃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样子,从未见过她用这种眼神看人。那双眼睛里没有哀求、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寒的锐利和笃定。
“是……是,属下这就去取账册。”
账册送到沈清鸢手上时,她翻看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笑了。她的嫁妆入账时共计白银二十万两、田产铺面三十六处、珠宝首饰十二箱。三年过去,账面上只剩不到三万两白银和几间入不敷出的铺子,珠宝更是一件都不剩。
“这些缺口去哪了?”沈清鸢指着账册,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慌。
管事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沈清鸢也不追问,只是合上账册站起身来:“既然管事说不清楚,那我便去问问王爷。顺便问问他,挪用正妃嫁妆是什么罪名。”
她转身要走,管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王妃息怒!是……是林姑娘吩咐的,说是王爷需要用钱,小的不敢不从啊!”
沈清鸢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管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她当然知道是谁拿的,她更知道陆寒舟对此心知肚明。前世她就是因为查账才触怒了林若柔,被林若柔设局陷害,一步一步坠入深渊。
但这一世不会了。
“三日之内,”沈清鸢蹲下身,与管事平视,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要么把钱和东西原封不动地送回我的院子,要么我去御前状告镇北王侵吞发妻嫁妆。你猜,陛下会站在谁那边?”
管事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御前状告亲王,这种事放在从前他绝不相信沈清鸢做得出来。可是今天,当他抬起头对上沈清鸢的眼睛时,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绝对做得到。
沈清鸢没有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出了账房。雪后的阳光格外明亮,照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穿过回廊,走过花园,路过那些曾经冷眼旁观她在雪地里跪了整夜的丫鬟仆役。每个人看到她都愣了一下,然后慌忙低头行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们总觉得今天的王妃跟以前不一样了。她走路的姿态、她抬头的弧度、她眼睛里那簇隐隐跳动的火焰,都和从前判若两人。
沈清鸢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回到自己的院子,开始收拾行装。那个从太傅府陪嫁过来的老嬷嬷跟着她忙前忙后,满眼心疼:“小姐,咱们真的要走了?”
“走。”沈清鸢将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而且要光明正大地走。”
她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林若柔的声音隔着院墙传了进来,尖细而委屈:“姐姐,妹妹不过是多管了些府上的事,你怎么就要走呢?若是妹妹哪里做得不好,姐姐直说便是,何必闹到这般田地……”
沈清鸢打开院门,看见林若柔眼眶通红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群王府的丫鬟仆役,像一支精心排练过的送葬队伍。再远一些,陆寒舟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脸色难看得像是要杀人。
“沈清鸢!”陆寒舟的怒吼声震得院墙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你要休夫?谁给你的胆子!”
原来消息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沈清鸢心想,王府的下人果然都是属风火轮的,传话的速度比什么都快。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休书,迎着陆寒舟暴怒的目光,将它展开在他面前。雪白的宣纸上,墨迹饱满,字迹端正,落款处她的大名和指印清清楚楚,一丝犹豫的痕迹都没有。
“王爷,”沈清鸢的声音清朗而沉稳,像一把出鞘的利剑,“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王爷。你我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陆寒舟死死地盯着那封休书,额角的青筋暴起。他伸手就要去夺,沈清鸢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沈清鸢,你闹够了没有?”陆寒舟咬牙切齿地说,“本王当年娶你不过是看在太傅的面上,这三年来你无所出、无才德,本王待你不薄,你竟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