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太和殿。
秋日天光透过雕花菱窗,浅浅铺在朱红丹陛之上,殿内香烟袅袅,玉磬轻悬,满朝文武锦衣玉带,列立两班。
数十年来大理承平无战,西南一隅远离中原烽火,五谷丰登,百姓安乐。长久的太平岁月,早已磨平了满朝文武的忧患之心,朝堂之上只剩从容安逸,无人知刀兵将至,无人晓山河将倾。
正当百官按例奏报民政、粮税、农事诸事,朝堂气氛松弛平和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低沉的传报,打破了满殿安稳。
“——边境七百里加急密探,入宫奏报!”
话音未落,一道满身风尘的黑影踉跄闯入大殿。那密探身着灰布劲装,衣袍尽数被路途中的风霜尘土浸透,边角磨得破烂不堪,足下皮靴早已开裂,双腿布满血痕,显然是连日连夜策马狂奔,不眠不休从中原火线赶回大理。
他入殿瞬间,双膝重重砸落在冰冷金砖之上,脊背挺直,双手高高举着一卷层层蜡封、缠有黑绫的绝密信笺,声音嘶哑干裂,带着透支性命的颤抖。
“臣,北境密探卫迟,冒死归朝!有天大紧急军情,启禀陛下!”
满堂文武皆是一怔,方才闲谈议事的松弛氛围瞬间凝滞。
端坐龙椅之上的段誉眉目微敛,原本温和的神色骤然一肃。他素性仁厚,却绝非昏庸安逸之主,深知七百里加急密探归朝,必是关乎国祚的惊天大事。当即抬手,沉声开口:“呈上来。”
内侍快步下阶,恭敬接过密信,层层拆开厚重封蜡,将信纸平铺展开,送至段誉御前。
段誉垂眸目光扫下,起初神色尚稳,可不过数行,他温润的眉宇便一点点沉冷下来,眼底的平和尽数褪去,指尖抚过纸面,越看,面色越是凝重,最后指尖微微发颤,整张龙颜覆上一层彻骨寒意。
信上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西夏、金国、辽国、蒙古、吐蕃等国,尽弃百年仇怨,私下缔结空前巨盟。几国议定秋冬大举南下,第一步合兵强攻大宋,横扫江北、蚕食江南,尽吞大宋万里河山;待灭宋之后,四国联军调转全部兵锋,合围西南天险,一举踏平大理,瓜分西南沃土、百代基业。
一纸密信,道尽天下倾覆、大理灭国的滔天大祸。
段誉看完最后一字,久久沉默无言,殿内死寂沉沉,落针可闻。他抬眼望向阶下文武,声音低沉厚重,带着压不住的沉郁:“众卿,且听密探细说中原局势。”
跪在地上的密探卫迟叩首再拜,字字铿锵,声震大殿:“陛下,诸位大人!北方四国已然通联,再无相互掣肘!金人出河东、辽人出河北、西夏出秦川、蒙古出漠北,四路铁骑数十万,已然悄然整军蓄力!诸国共识,大宋地广人稠、财货充盈,必先灭宋以壮兵力,而后举国南下!”
“诸国使者私会盟约,言大宋一亡,南疆大理孤立无援,无大宋屏障庇护,区区西南小国,弹指可灭!此非边患小扰,乃是灭国合围之局!”
话音落毕,满殿寂静。
可这份死寂,并非惊惧,而是茫然与淡漠。
片刻之后,朝堂之上非但无一人惶恐,反倒渐渐响起细碎的低声议论,文武百官彼此对视,眼中皆是不以为意,毫无半分危亡将至的紧迫感。
位列首辅的高丞相率先出列,躬身徐徐开口,语气从容舒缓,带着久安已久的麻痹:“陛下,臣以为密报之言,未免太过危言耸听。”
他抬眼平视龙椅,语气笃定,字字皆是安逸之论:“大宋幅员万里,兵甲数百万,立国百年根基深厚,岂是四国联军说灭便能灭的?自古北人善骑、南人善守,大宋长江天险横亘在前,足以阻隔北方铁骑。四国不过临时合纵,各怀私心,利尽则散,断无同心灭宋、再伐大理的道理。依臣之见,此事不过是北境流言、密探过度惊惧罢了。”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立刻出列附议,神色松弛,全然不以为意:“丞相所言极是!我大理坐拥苍山洱海之险,山川阻隔、隘口天险无数,自古便是易守难攻之地。北方铁骑擅平原奔袭,不善山地攻坚,纵使四国南下,也难越我南疆天险!且我国连年丰收,府库充盈,兵马整肃,何须多虑?”
又一位武官跨步出列,朗声笑道:“陛下大可安心!四国纷争百年,积怨极深,不过临时苟合,根本无法同心协力。昔日金辽相争、蒙夏互伐,仇深似海,断然不会真正联手灭国。依臣观之,此番不过是北方诸国虚张声势,意在劫掠边境,不足为惧!”
一时间,满朝文武纷纷出列附和,人人宽慰,个个松懈。
“是啊,大宋基业稳固,绝非一朝可亡。”
“我大理偏安西南,与世无争,从不招惹列国,诸国何必倾力灭我?”
“密报夸大其词,徒乱君心、乱朝局而已。”
“百年太平,向来如此,区区边报,不值忧虑。”
百官论调整齐划一,满殿皆是安逸懈怠之声,无一人看见潜藏的灭国危机,无一人为江山百姓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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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誉端坐龙椅,静静听着下方众臣的轻言慢语、麻木之论,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心头沉沉下坠,一片冰凉。
他望着这群身着朝服、身居高位的文武百官,他们守着太平盛世,享着国朝俸禄,却早已忘了乱世生存的根本道理。
乱世之中,从无长久安逸,更无独善其身。
段誉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满堂嘈杂的沉重与决绝,字字掷地有声:“诸卿皆以为无事?皆以为危言耸听?”
他目光扫过阶下每一位臣子,目光锐利,不复往日温和:“朕问你们,若大宋真的覆灭,天下再无汉家大国屏障,偌大中原尽归四国蛮夷之手,届时四方铁骑坐拥万里沃土、千万兵甲,回头俯瞰西南一隅小小的大理,你们以为,他们会放过我们吗?”
丞相蹙眉拱手,依旧固执己见:“陛下多虑。我大理世代恭顺,不参与中原纷争,对列国从无冒犯之举。诸国得大宋江山,心满意足,必安守中原,何必劳师动众,远征西南险地?得不偿失。”
“得不偿失?”
段誉低声重复四字,忽而轻笑,笑意里满是悲凉与痛心。
他身子微微前倾,龙目凛凛,声震太和大殿,对着满朝昏聩群臣,厉声驳斥:“诸卿糊涂!何其短视!”
“乱世争霸,从无适可而止,唯有弱肉强食!今日四国合兵灭宋,是蚕食天下第一步!待他们坐拥中原千里膏腴、百万甲兵,兵锋正盛、野心滔天之时,区区西南天险、一隅小国,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囊中之物、掌中之土!”
“今日大宋为我大理挡北方刀兵,是我西南最后的屏障!大宋存,则大理安;大宋亡,则天下再无任何势力,能为大理阻隔四国铁蹄!”
他抬手重重按在御案之上,语气沉痛无比,满含恨铁不成钢的愤懑:“你们只知我大理山川险峻,可天险可挡一年、十年,能挡百年乱世吞并之心吗?你们只知国泰民安、府库充盈,可国无远虑,必有近忧!满朝文武沉溺太平,闭目掩耳,视灭国危局于无物,这才是我大理最大的祸患!”
满堂文武骤然噤声,无人再敢随意附和,却依旧有不少臣子面露不以为然之色,心中仍觉皇帝小题大做、过度忧心。
大理数十年无战事,太平光景早已浸透朝野上下。所有人都习惯了安稳度日,习惯了偏安一隅,无人愿意相信,温柔富庶的大理,即将卷入天下倾覆的乱世浩劫。
百官默然,无人再出对策,无人献守土之策,无人议备战之方。
朝堂之上,依旧是一片虚假的平和安稳。
唯独龙椅之上的段誉,孑然一身,独览天下危局,独担亡国重压。
满朝皆醉,唯他独醒。
举国皆安,唯他独惧。
他望着殿外澄澈秋阳、安宁宫阙,心中已是风雨满城、惊涛万丈。
此时无人知晓,千里漠北之外,朱秋友尚在蒙古王庭殚精竭虑、周旋议和,耗尽心力换来一纸蒙理同盟盟约,满心以为能为大理求得数年安稳生机。
一人北地求安,一心护国;
一人南疆惊梦,独忧亡国。
南北相隔千里,一念曙光,一念绝境。
大理的命运,早已在无人察觉之时,悬于风雨飘摇的一线之间。
满朝文武无言以对,却依旧人心懈怠,无半分备战之心。
段誉望着阶下一众垂首默然、却眼底毫无惊惧的臣子,心底最后一丝劝诫的气力尽数耗尽。再多诤言,唤不醒沉溺太平的世人;再急的危局,敲不醒安于偏安的朝堂。
他缓缓收回目光,疲惫抬手,声音沙哑无力:“罢了。诸卿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齐齐躬身行礼,步履从容鱼贯退出太和殿。无人回头,无人挂念殿中独坐的帝王,更无人铭记那纸四国联军、灭宋吞理的惊天密报。方才朝堂之上的危局论战,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场虚惊、一段空谈,转瞬便抛诸脑后。
不过片刻,偌大的太和殿便空空荡荡,寂然无声。
繁丽朝乐散尽,文武喧嚣消弭,只剩下空落落的朱红殿柱、肃穆丹陛,还有高位之上,茕茕孑立的大理帝王。
暮色渐沉,残阳余晖透过窗棂斜斜切入,将段誉的身影拉得极长,孤孤单单落于冰冷的金砖地面。
他缓缓站起身,褪去了一身帝王威仪,背影透着掩不住的孤寂萧索。数十年君临大理,他以德治国、以仁安邦,勤政爱民、轻徭薄赋,从未有一日苛待群臣、负过百姓。他毕生所求,不过是苍山安定、洱海无波,万民安居乐业、山河岁岁无恙。
可到如今,乱世倾覆在即,举国上下,竟无一人与他同心忧国,无一人懂他眼底惊惶。
世人皆安,唯他独苦;举国皆醉,唯他独醒。
段誉缓步走下龙椅,偌大殿堂只有他一人缓步独行,靴底触碰金砖的声响,在死寂的殿中格外清晰,声声孤寂。他遣退所有内侍宫人,不许一人近身侍奉,独留自己一人,独坐于偏殿御书房。
小主,
夜色彻底笼罩大理皇宫。
宫人依次点亮殿内烛火,数十支白烛静静燃烧,暖黄烛光铺满一室,却驱不散半分殿内的沉郁寒凉。窗外晚风萧瑟,吹得檐角铜铃轻轻作响,叮咚声细碎孤寂,衬得深宫夜色愈发寂静孤冷。
御书房长案之上,平整铺开偌大一幅天下山河全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