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雁门关外的悬崖,想起阿朱临终前的体温,想起聚贤庄里群雄的喊杀声,原来最累的不是与人厮杀,而是在契丹人的血液里,永远住着一个汉人乔峰。
“萧兄弟这是要抗旨?”耶律洪基的声音像冰锥,“别忘了,你现在是南院大王。”
“臣……”他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很轻,却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一匹快马踏碎暮色而来,那匹黑马的鞍上坐着个紫衣女子,长发在风里飘得像一面褪色的旗。
他认得那面旗。
在星宿海的暗夜里,在小镜湖畔的竹林中,这抹紫色曾无数次在他眼前晃动,带着伤,带着痛,带着近乎偏执的依恋。此刻她却挺直了脊背,腰杆比当年在丐帮总舵偷酒时更挺,眼中映着的落日,比记忆中明亮百倍。
“姐夫,姐夫!”
阿紫的声音像把钝刀,剖开了分别的光阴。他看见她翻身下马,紫色裙摆扫过带血的草茎,却没有半点踉跄,那双曾经瞎了的眼睛,此刻正亮晶晶地望着他,像草原上最清澈的露水。
“我……看得见了。”
她走到他面前,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仿佛怕这是错觉,“我可以追上你了,姐夫。”
萧峰忽然说不出话。他看见阿紫的指尖还留着当年钉牛毛针的疤痕,看见她耳坠上的明珠在暮色中微微发颤,看见她眼底倒映的自己,嘴角还沾着十年未干的血渍。远处那个受伤的农人还在呻吟,耶律洪基的眼神却渐渐变得古怪,像在看一场戏,一场由汉人乔峰、契丹南院大王、还有这个瞎眼复明的紫衣女子共同主演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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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怎么办?”阿紫忽然轻笑,指尖划过他的刀柄,
“要继续当你的南院大王,还是跟我回中原?或者……”她忽然转身,望向耶律洪基,眼中毫无惧色,“让这位大王陛下,再射一次活靶子?”
“哈哈哈哈,果然是萧兄弟的好妹子”,耶律洪基挽马回首,
风又起了。
萧峰望着阿紫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年在女真部落,她趴在他背上装瞎子,指尖悄悄勾住他的腰带。此刻她的腰带上,还挂着那枚他亲手雕的狼首玉佩,狼眼处的缺口,是当年替她挡刀时留下的。
远处传来狼嚎。不知是草原上的孤狼,还是某个在汉人与契丹人之间徘徊了十年的灵魂,终于发出了一声,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叹息。
大辽王账,烛火在青铜灯台上跳了七跳。
耶律洪基的酒杯重重磕在檀木桌上时,阿紫正在用指甲划着案几上的云纹。她指尖的丹蔻是新染的,像极了十年前在姑苏城见过的石榴花,如今她正坐在契丹皇帝的帐中,听着“郡主”二字在金箔般的烛光里飘成一片碎金。
“朕认你做我的义妹。”耶律洪基一手指着阿紫,一手按在萧峰肩上,掌心的老茧蹭得他甲胄上的龙纹微微发颤,
“萧兄弟是南院大王,朕的妹子是契丹郡主,这门亲事,倒像是从娘胎里便定下的。”
酒盏在萧峰手中转了三圈。
杯底映着他眉间的疤,是聚贤庄里被单正的刀划的。那时阿朱病入膏肓,他抱着她在雨夜赶了三天的马车,怀里的玉佩碎了半块,如今剩下的半块还挂在阿紫腰间,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摇晃。
“姐夫!”
阿紫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尖的温度比帐外的篝火更烫,“你看这郡主金册,上面的蟠龙纹比星宿派的玉匣精致百倍……”
她的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琉璃灯,却在火光下映出他沉默的侧脸,那道疤痕在跳动的光影里忽明忽暗,像道永远填不满的沟壑。
萧峰闻到她袖中传来的沉水香。这味道本该属于江南绣阁,此刻却混着帐中乳酪的膻腥,刺得他太阳穴发紧。
他想起阿朱临终前说的“聚贤庄的枣子甜”,想起她绣在他衣襟上的并蒂莲,想起雁门关外雪地里那座孤坟,原来有些血,渗进心里便成了冰,任多少篝火也化不开。
“大王厚爱。”他的声音比案上的青铜酒器更冷,“只是萧峰早已心属……”
“心属?”耶律洪基忽然大笑,笑声震得帐顶的毡帘簌簌作响,“当年在女真部落,你为了救阿紫挖参续命,抱着她三天三夜,如今面对朕亲封的郡主,倒要学汉人酸儒扭捏作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