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妈还在就好了。”陈薇的声音忽然轻了,带着遗憾:“她要是能看到爸现在这样,该有多高兴。”
陈悦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想起老妈,想起她蹲在青花缸前面洗木瓜,手指泡得发白的样子。她妈刚走的那段时间,她爸都还是原来的样子,是后面他们家接二连三遇到的那些事,让一辈子都活在老妈庇护下的她爸终于清醒了。
以前的老妈一直期望能有个有担当知道扛起责任的丈夫,但到离世,她的丈夫依旧没有“长大”,好在,现在他终于慢慢知道怎么做一个父亲了,妈妈要是能看到自己丈夫的变化,该多好。
“她会看到的。”陈悦仰着头,对着黑蒙蒙的天空说。
姐妹俩走了一段路,走到河堤边上,决定在这里坐回。
河水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像是被风揉皱了的绸缎。陈薇把电动车撑好,沿着河堤走了几步,弯下腰,从河堤边捡起一片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她侧过身,把石头往河面上打了个水漂,石头蹦了两下沉下去了,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又慢慢平复了。
“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圈正在消失的水纹,“还回海城吗?”
陈薇并不知道陈悦在海城差点失手杀了刘同的事,陈悦和陈秉光也没打算告诉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陈薇自己光是管两个孩子就已经焦头烂额了,他们不想再让她有更多的心理压力。
“不回了。”陈悦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圈水纹:“我想留下来。帮爸一起还每个月欠的钱。”她停了一下,继续说:“我打算在桂城找份工作,先干着。爸那边通下水道的活也能赚些钱,每个月攒一攒,总能还上的,至少要先保住我们这个家。”
陈薇转回头看着姐姐,路灯下她的侧脸被最后一点天光勾出一道浅浅的轮廓,她说得很平,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可她那种“不走了”的语气,是真的。
陈薇语气轻快了些:“姐,我真的很高兴你能留下来。”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不知道,你刚回来那段时间,我每次来看你,我都怕你忽然就拉着行李箱走了。我老觉得你跟以前一样,随时会走。”
“不走了。”陈悦扯了扯嘴角:“这次真的不走了。”
风吹过来,把陈薇额前那几缕碎发吹散了。陈悦看着她,她妹这段时间似乎又憔悴了不少,肩胛骨的轮廓在薄外套底下凸着,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往下压她,把她压薄了、压小了,压成了房间里一个不常被人注意到的角落。
“阿薇,你那边怎么样?”她问得随意,像是怕问重了。
陈薇的表情顿了一下:“就那样。”她捡起另一片石头,又往河面上扔了一次,这回石头沉了,没有蹦起来。她语气里像是话没有说完,又像是已经说完了。
“最近,他们有没有再为难你?”陈悦看她灰沉的脸,还是不放心。
她知道陈薇平日里对孩子有多上心,可今天她一整天都没给家里打过电话,她问了几次孩子的情况,都被陈薇神色不自然的搪塞过去了,所以陈悦料定陈薇心里有事,今晚执意送她出门,也是为了问问情况。
陈薇坐在石头上,看着河面上那些被风吹碎的光,像是不太确定有些话该不该说出口。可眼下她能倾诉的人只有姐姐了,如果不跟姐姐说,她自己要该如何排解?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把那些话排了一遍队,才慢慢开口:“我昨天……跟建国吵了一架。”
陈悦心里一紧,没有接话,也没有转过头看她,只是坐在她旁边,像是给她留一个可以随时合上的空隙。
陈薇深吸一口气,像是难以启齿,但又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才下决心说了出来:“他最近老是看手机,吃饭看,上厕所看,孩子叫他他也听不见。我前天晚上睡不着,起来倒水,看见他躺在沙发上用手机一直在打字,我之前抖以为他用手机是在看抖音视频,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是在跟人聊天。”
说到这里,陈薇表情难受,顿了顿才继续说:“我问他跟谁聊,他直接关了手机,说跟同事。他这种躲躲闪闪的样子,让我很不放心,所以我让他给我看看是哪位同事,他不让,我当时就不高兴了,压着火去睡觉。但我怎么都睡不着,等到了半夜,我趁着他睡着了,拿他手机开机,才发现他一直跟一个女的在聊天。”
她眼眶发红,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那个女的,是他单位新来的同事。我之前听他说过几次,说人家业务能力强,会来事。我当时没多想。我看他们的聊天记录大多也是聊工作上的事,但最近这段时间开始分享日常,虽然没说什么出格的话,但看到他们连看到一朵云都要拍照片分享,我真的有点难受,姐,你说这是正常的同事关系吗?”
陈悦捏紧拳头,没人比她更清楚,现在的职场牛马一个个上班累个半死,回家都恨不能躺尸,如果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谁会耗费心力去陪另一个同事聊些没用的?但这话她不能马上说出来,她要想清楚,怎样才是对妹妹最有利的,而不是直接按自己的判断去乱拱火。
“那……这事你问过周建国了吗?”陈悦问。
陈薇的声音低下去了一些,像是在把一块很重的东西往外搬:“我昨天没忍住,去问他说你跟那个同事聊什么呢,天天聊到半夜。他一开始不承认聊到半夜,后来我说我看了他的聊天记录,他还非常生气,说我乱看他手机,到最后直到我说要是他不说,那我就去他单位当面问问那位女同事的时候,他才说没聊什么,就是工作上的事。我质问他说工作上的事白天上班不能聊吗,为什么非要下班之后才说?他说白天忙,晚上才有空。”
她说到这里,忽然哭笑了一下:“姐,你知道吗,我和他一天都说不上一句话,可他却一整夜,一整夜的跟别的女同事聊天。我也这么问他了,我说你白天跟我连三句话都没有,晚上倒是有空跟别人聊了。他却倒打一耙,说我一天到晚就是闲的,说我疑心病太重了。”
她说到这里眼泪流了下来了,她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她想办法把它咽下去,但怎么也咽不下去。
“要是妈还在就好了。”陈薇的声音忽然轻了,带着遗憾:“她要是能看到爸现在这样,该有多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