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俩走回巷子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路面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碎成一片一片昏黄的光。陈秉光穿着那双破拖鞋,脚踩在湿漉漉的沥青路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很快又被渗出来的水模糊掉。
陈悦跟在后头,看着他爸那个佝偻的背影。她忽然想起自己出门时没带钥匙,今天是陈薇锁的门。
她想问她爸带了没有,可嘴里的那声“爸”就是叫不出口。在周家的时候,事情挤到眼前,那声“爸”脱口而出,没觉得多难。现在两个人走在淅淅沥沥的雨夜里,四周安静得只剩下拖鞋蹭地的声响,那个字就像生了锈,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推不出来。她试了两次,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好在她爸自己掏出了钥匙,铁皮门吱呀一声推开,他侧身进去,手还扶着门框,像是怕门弹回来撞到她,陈悦跟进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陈秉光没有像往常一样往沙发上一躺打开电视机,他站在院子中间,像是在想什么事,站了片刻,忽然转身进了厨房。
陈悦回屋换了一身干爽衣服,出来的时候听见水龙头响了,锅盖碰锅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她愣了一下,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把窗户玻璃蒙上了一层雾。陈秉光正低着头搅面条,筷子在锅里打转,动作很慢,像是怕把面条搅断了。他的背影被油烟熏得有些模糊,那件皱巴巴的T恤上有一块深色的汗渍,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肩胛骨。
“爸,你干什么?”陈悦站在门口看着他,那个“爸”字不知怎么就从嘴里滑了出来,声音不大,可在这热气腾腾的厨房里,清清楚楚。
“煮面。饿了吧。”陈秉光头也没回。
他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又从冰箱里翻出两棵青菜,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放在案板上切。青菜切得长短不齐,有的粗有的细,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也不匀,忽重忽轻的。可他做得很认真,每切完一棵,还把碎叶子拢到一起,用手捧进锅里。
陈悦看着她爸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她妈活着的时候,这间厨房里从来都是她妈的身影,锅铲碰锅沿,切菜的声音,油烟冒起来的声音。她爸从来没有进来过,甚至可以说,他连油瓶倒了都不扶。她小时候有一次打翻了酱油瓶,她爸坐在院子里喊“你妈呢,让你妈来擦”。
他在这间屋子里,让她觉得他像一个客人。可现在,他站在灶台前煮面条。
陈悦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找原因。她太了解他了,这么多年来,每一次她以为他要变好了,最后都发现是自己想多了。她下意识地想:他大概是太饿了,等不及她来做饭,自己下了面,顺带多下了一把,把她的份也下了而已。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觉得悲哀,她已经学会了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不期待,就不会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