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5章 许宅书房里的第三把椅子

暗局之谜 清风辰辰 3461 字 8小时前

() 镇江下了一场很奇怪的雨——不大,细得像绣花针,落在皮肤上几乎没有感觉,但站在雨里超过三分钟,整个人就会湿透。不是被雨淋湿的,是被空气里那种无所不在的潮气一点点渗透的,像有什么东西正不动声色地穿过你所有的防线,直抵骨头缝里最隐秘的那道裂隙。

楼明之站在许又开宅邸外面的巷子里,已经站了超过三分钟。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打火机在手里摁了三下,每次火苗刚冒头就被雨雾扑灭。第四次他没再试了,就这么叼着一根湿透的烟,靠在青砖墙上,眼睛盯着巷子尽头那扇朱漆大门。

门是虚掩的。

不是下人忘了关,也不是风吹开的——那扇门重得两个成年男人推着都费劲,风根本吹不动。虚掩的意思是有人知道他要来,特意给他留了道缝。一种邀请,一种试探,一种请君入瓮。

“你打算在外面站一夜?”谢依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走路没有声音——这是她那个没落的武侠世家留给她的最后一点遗产,轻功的底子已经失传了七成,但走路不惊动地上的积水还是做得到的。她走到楼明之身边,手里提着一把收拢的长柄黑伞,伞尖点在青石板上,像个穿连帽衫的女侠客,只是佩剑换成了一把在便利店买的三十五块钱的伞。

“我在数窗户。”楼明之说。

“数窗户?”

“许宅临街的一面,二楼有四扇窗。我们到的时候四扇都亮着灯,现在只剩两扇——最东边那扇和中间那扇。东边那扇是许又开的书房,我在资料里见过那张黄花梨书桌的摆放位置。中间那扇是走廊。他把卧室和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书房和走廊,说明他知道我们今晚会来,而且他准备在书房见我们。”

谢依兰没说话,只是把黑伞撑开,举到两个人中间。伞不大不小,刚好能遮住两个人,但得挨得很近才行。她没用语言回答他的推理,而是用行动给出了一个更直接的答案:既然要进去,就别在雨里磨蹭了。

他们穿过巷子,踩过几块松动的青石板。石板底下积了水,踩上去发出沉闷的空响,像敲在一面很远的鼓上。朱漆大门越来越近,门缝里透出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湿漉漉的门槛上,把门槛石上刻着的缠枝莲花纹照得明明暗暗。

楼明之伸手推门。手掌贴上木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不是犹豫,而是他注意到门板上有一道很浅的刻痕,呈弧形,从门轴处向外辐射,像是被人用极锋利的刀刃划过。这道刻痕的位置很低,大概离地面不到一尺,不弯腰根本看不到。他伸手摸了摸,刻痕的边缘很光滑,不是最近留下的,至少有好几年了。

“碎星式的剑痕。”谢依兰说。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下来了,手指沿着那道刻痕的弧度慢慢滑动,脸上的表情像在鉴定一件刚出土的文物,“弧长三寸二分,起刀轻、收刀重,是反手斜挑。青霜门剑法里只有碎星式会用这个起手。划这道痕的人,要么是青霜门的嫡传弟子,要么是看过剑谱的人。”

“你觉得会是哪种?”

“青霜门灭门二十年,嫡传弟子早就死绝了。”谢依兰站起来,把伞换到另一只手里,“所以这道痕是看剑谱的人划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许又开,许宅,青霜剑谱的剑痕——这个逻辑链条已经够清晰了,清晰到不需要再说什么。

楼明之推开门。

许宅的格局很有意思。外面看是一栋老式的民国洋房,青砖灰瓦,门楣上还留着“紫气东来”四个砖雕大字。但一进门,迎面是一个完全现代化的玄关——大理石地面,射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油画。这种混搭风格暗示了一件事:这座宅子的主人,习惯把真实的东西藏在外表下面。

楼梯在玄关的右侧,通往二楼。走廊里果然亮着一盏壁灯,灯光昏黄,恰好能照亮脚下的台阶,又不至于让人看清走廊尽头有什么。这种光线的布置是刻意的,像一个精心设计过的镜头——导演只给你看他想让你看的画面,剩下的是暗的,你得自己猜。

楼梯转角处的墙上挂着一排相框。谢依兰上楼的速度慢下来,她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照片。第一张是许又开与某位武侠小说泰斗的合影,第二张是他创办的武侠杂志创刊号的放大封面,第三张是他在某个文学奖颁奖礼上的照片。但第四张相框里装的不是照片,是一页被裱起来的稿纸。稿纸上用钢笔写着一句话——“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谢依兰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忽然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很短,短到几乎只是鼻子里呼出的一股气,但讽刺意味浓得化不开。楼明之没有问她在笑什么。他已经走到二楼走廊尽头,伸手推开了书房的门。门没有锁,门把手是黄铜的,握上去温温的——刚才有人握过。

书房比他们想象的更大。整面墙的书架顶天立地,玻璃柜门里整齐排列着武侠小说、学术专著和各种版本的线装古籍。黄花梨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光只照亮桌面上一个很小的圆形区域。许又开坐在光里,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线装书,姿态闲适得像一幅画。

“请坐。”他抬起头,目光在楼明之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在谢依兰脸上停得更久,“这位是谢小姐吧?我跟你师叔认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谢依兰收伞的动作顿了一拍,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把伞收好,靠在门边。她的表情毫无波澜,但握着伞柄的手指用了一下力,指甲盖上泛出一层白。楼明之看到那个白印持续了大概两秒钟才消退——那是谢依兰极少出现的破绽。许又开一句话就打中了她的软肋。

许又开把线装书合上,放在桌角。楼明之注意到那本书的封面是空白的,没有书名,没有作者,封底也没有定价和出版社信息。不是正式出版物,是手抄本。许又开把书合上的动作看似随意,但左手的中指恰好压住了封面与封底的接缝处——那是古籍修复师在展示残本时为了防止书页散落才会用的手势。

这个手势不该出现在一个“文化名流”身上。它是手艺人的手势,是常年跟旧书打交道的人才会养成的手指习惯。

“楼队长在外面淋了好一会儿雨,不容易。”许又开把桌上一套紫砂茶具推过来,倒了三杯茶。确实是三杯。书房里只有两把椅子,一把在他自己的书桌后面,另一把放在书桌对面,显然是为客人准备的。但那两把椅子之间的小茶几上,却放着第三杯茶。茶是刚沏的,热气还在往上冒,茶汤是深琥珀色的,在杯子里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