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竹海小组

“人。”那个中年人嗤笑了一声。“我知道‘人’。我就是人。”

“你知道‘人’怎么写吗?”

中年人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沈安澜从口袋里掏出木炭,蹲下来,在地上写了一个“人”字。她的动作很慢,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一撇,一捺。撇是从左往右斜着下去的,捺是从左往右斜着下去的,两根线在顶部交叉,然后各自向外张开。像一个站着的人,两条腿,稳稳地踩在地上。

“‘人’是一撇一捺。”沈安澜说。“撇是你,捺是我。你靠着我,我靠着你。谁离了谁,都站不稳。”

中年人看着地上的那个字,看了很久。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在辨认一个很远的、模糊不清的东西。

“就这个?”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冲劲也少了一些。

“就这个。今天先学这个。学会了,明天学下一个。一天一个字。一年三百六十五个字。三年一千多个字。够了。够你写自己的名字,够你写你家人的名字,够你写‘领主的塔是建在矿工的血上的’。”

工棚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那个年轻人——那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惊讶。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忽然听到有人在不远处说话。他听不清那人在说什么,但那个声音让他觉得,他不是唯一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

“你……你这话是谁教你的?”那个中年人的声音有点变了,不是冲了,是紧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

“没有人教我。”沈安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自己想的。”

中年人的眼睛眯得更紧了。“你自己想的?你才多大?”

“七岁。”

“七岁就想这些?”

“七岁不能想这些?”

中年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不敢想。想那些问题没有用。想了,你还是矿工。想了,你还是吃不饱。想了,你还是会被监工的鞭子抽。想了,你的儿子还是会被领主的税吏抓走,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想有什么用?不想,至少不疼。想了,疼。

“能想。”老赵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沙哑的、疲惫的、但很坚定的。“七岁能想。七十岁也能想。想不想得通,是另一回事。但你不能不想。不想,你就真的是奴隶了。”

那个年轻人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看着沈安澜,嘴唇在发抖。“你能教我写我的名字吗?”

“能。”

“我叫阿朗。十八岁。机械学徒。不,不是学徒。是奴隶。”

沈安澜蹲下来,在地上写了两个字。“阿朗。阿是‘阝’加‘可’。朗是‘良’加‘月’。月亮很亮的时候,就是朗。”

阿朗看着地上的那两个字,看着那些他从来没见过、但忽然觉得它们就应该是那个样子的笔画,眼泪从眼眶里涌了出来。他拼命地眨眼,想把眼泪挤回去,但眼泪不听话,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那个“朗”字上。

“我爹说,我出生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月亮亮得连星星都看不见了。所以他给我起名叫阿朗。朗。月亮很亮。”

“你爹识字吗?”

“不识字。他知道这个名字的意思。但不知道怎么写。”

阿朗伸出手,用手指在地上描那个“朗”字。他的手指在发抖,笔画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描了又擦、擦了又描,地上被他画得乱七八糟。但他不放弃。他一遍又一遍地描,一遍又一遍地写,写到手指磨出了血,写到血滴在地上和眼泪混在一起。

“阿朗。”他念着自己的名字。“阿朗。我是阿朗。我不是奴隶。我是阿朗。”

那天晚上,沈安澜在矿场的工棚里上了七堂课。不是一次上一堂,是一对一地、每个人从自己的名字开始。老赵写“赵铁生”,阿朗写“阿朗”,脸上有疤的中年人写“石根生”,两个面目模糊的男人写“石头”“石柱”,那个女人写“小梅”。七个人,七个名字,七块木板,七截木炭,七双从来没有握过笔的手,在昏黄的油灯光下,一笔一划地,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地上、写在木板上、写在竹片上、写在破布上、写在任何能留下痕迹的东西上。

沈安澜在每个人身边停留的时间差不多。她蹲下来,握着他们的手,带着他们的手指一笔一划地写。她的手很小,但很有力。那股力不是从肌肉里来的,是从骨头里来的。那是一种不属于七岁孩子的、不属于任何孩子的、只在那些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的人身上才会有的力。

陈望坐在工棚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这一切。他的眼睛湿了,但没有擦。油灯的光很暗,没有人看到他的眼泪。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里,他也曾在讲台上站着,面对着几十张年轻的脸,教他们认字,教他们写字,教他们历史,教他们“阶级”。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以为自己做的事很有意义。现在他知道了。他做的事有没有意义,不在于他讲了什么,而在于那些人听了之后,有没有站起来。他以前的学生,有几个站起来了?他不知道。也许一个也没有。但今天,在这个破旧的、漏风的、臭气熏天的工棚里,有七个人在站起来。不是从地上站起来,是从“我什么都不是”站起来。

“你在哭。”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很低。

陈望转过头,看到小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她端着一碗水,双手捧着,递给他。那是一碗凉水,碗沿有个缺口,水面上漂着一小片不知道从哪落进去的草屑。

“我没哭。”陈望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水很凉,凉得他牙齿发酸。

“你眼睛红了。”

“烟熏的。”

“哪来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