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衙署仪门之外,主簿张怀安早已立在廊下等候。此人年近五旬,在巴山任职二十余年,深耕本地官场,性子圆滑老道,从不站队、不结怨,凡事只求安稳周全。
见陈砚走近,张怀安左右扫了一眼,确认无人近身,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劝诫与无奈。
“陈押司,你今日行事,太过刚直了。”
陈砚微微拱手:“主簿此言何意?仓廪为国之根本,粮弊关乎万民生计,账实不符、虚账贪墨,乃是触犯国法的重罪,学生不敢徇私。”
“国法是国法,人情是人情,地方是地方。”张怀安轻轻摇头,叹了口气,语气恳切,“巴山此地,吏情固化数十年,积弊非一日之寒。周奎之事,牵连着十数名衙役、书吏,更有乡中数户纳粮大户牵扯其中。你今日执意彻查,看似秉公执法,实则是将满衙同僚尽数得罪。”
“本官知晓你出身寒门,心怀社稷,想要整肃吏治、匡正法度,这份本心难得。可官场行走,从来不是单凭一腔正气便可立足。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你这般步步紧逼,不留半分余地,日后在县衙之中,怕是寸步难行。”
这番话语,并非恶意刁难,而是老吏混迹官场半生的生存箴言。句句实在,字字通透,道尽了地方官场的浑浊规则。
陈砚闻言,神色未变,只是目光愈发沉静:“主簿教诲,学生谨记。只是学生以为,吏治之弊,始于姑息。今日包庇一桩仓粮贪弊,明日便会有税赋亏空、徭役徇私、刑狱枉法。层层纵容之下,国法悬空,百姓蒙冤,此非为官正道。学生身为县衙押司,掌案牍、核钱粮、纠疏漏,分内之事,不敢推诿退缩。”
张怀安看着他一身傲骨、不肯折腰的模样,知晓劝说无用,只得苦笑一声:“罢了,你心志坚定,本官不多劝阻。只是你需切记,如今满衙人心浮动,暗流汹涌,你务必多加谨慎,提防小人暗中构陷、背后使绊子。”
话音落罢,张怀安便转身离去,不愿再牵扯其中。
他刚走不久,身后便传来一阵拖沓脚步声,两名值守衙役快步赶来,神色局促,低声禀报:“陈押司,方才不少同僚聚集耳房,私下议论纷纷,皆说您刻意吹毛求疵,借查粮之事打压旧吏、博取名声,更有人说,您是外来士子,看不起巴山本地官吏,刻意挑事生非。”
“更有流言传出,说您暗中私自核验钱粮,不尊上官情面,意图邀功请赏,扰乱县衙安稳。”
细碎谗言,如风四起,转瞬传遍整座衙署。
陈砚听着,面无波澜,心中早已预料。
正道直行者,必遭邪曲非议;秉公纠弊者,必被宵小构谗。这是古来官场不变的定律。这些人不敢论法理、不敢对账目、不敢辩虚实,便只能从私德、动机、性情上肆意抹黑,妄图颠倒黑白、混淆视听,让他深陷非议,进退两难。
若他心生畏惧、就此收手,这场仓粮大案便会不了了之,众人依旧安稳贪弊;若他执意彻查,便会背负刻薄邀功、不识大体的骂名,被全衙孤立,日后但凡稍有差错,便会被群起而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