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凉气从脚底升上来,顺着脊骨往上蹿。

他闭了闭眼。

不急,先看。

高拱强压下胸口那口气,把目光从诏书上移开,落在床上。

隆庆躺在那儿。

面色安宁,眉头舒展,嘴角甚至微上翘。

跟睡着了一样。

比活着的时候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高拱的鼻子酸了。

他想起裕王府。

那时候还是裕王的朱载垕,坐在书案前,被一篇策论难住了,咬着笔杆子,抬头看他。

“高师傅,这句怎么改?”

那年裕王十六岁。

面容清秀,眉宇间全是少年人的稚气。

在那座冷清的王府里,嘉靖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整日修道炼丹,把亲生儿子丢在一边。

满朝文武都在看严嵩的脸色,谁也不敢跟裕王走太近。

只有他高拱。

裕王府的门槛,他跨了十年。

十年。

从严嵩当权到徐阶上台,从嘉靖壮年到嘉靖归天。

风雨飘摇的十年,他护着这个不受宠的皇子,从王府走到东宫,从东宫走到乾清宫。

“高师傅,将来我若坐上那个位置,第一个提拔你。”

裕王二十三岁那年说的话,笑着说的。

他做到了。

隆庆登基,第一道旨意就是提拔高拱。

高拱走到床前。

陈皇后抬起头,让出了位置。

跪在地上的太监宫女往两侧散开。

近了看,才发现他瘦成这副模样。

颧骨支出来,两颊凹下去,脖子细得撑不住明黄龙袍的领口。

从前在裕王府,这孩子虽说不胖,好歹也结实。

爱骑射,有把子力气,摔跤摔不赢高拱,每次输了就赖皮,扯着他袖子不撒手。

“高师傅耍赖!再来一次!”

太远了。

那声音太远了。

高拱的膝盖弯了下去。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一跪,满殿的哭声都矮了三分。

所有人都看着他。

内阁首辅,当朝权臣,入仕三十余年,在朝堂上只有旁人给他跪的份。

此刻他跪在床前,脊背弯下去,额头触了床沿。

没哭。

咬着牙硬撑,喉咙里压着一口气,把所有东西往下按。

“陛下。”

声音发涩,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臣来了。”

床上的人没有应他。

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应他了。

再也不会有人喊他高师傅了。

一滴水落在床沿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高拱的肩膀抖起来。

他把额头压在床沿上,两只手抓着床单,指节泛青。

牙齿咬着舌根,血腥味漫上来,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一滴一滴,砸在明黄的床单上,无声无息。

殿内没人敢出声。

连哭嚎都压低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权倾朝野的首辅,跪在先帝床前,哭得像个孩子。

高拱的脑子里全是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