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京师

从盛夏至初秋。

两个月的时间。

乾清宫里换了三批宫女。

头一批是尚寝局拨来的,规矩矩的秀女出身,进去三天,出来的时候腿都打颤。

第二批是陈洪从浣衣局里挑的,年纪小些,十四五岁,脸圆身子软,进去七天,哭着被抬出来两个。

第三批——没人知道第三批是从哪来的。

只知道乾清宫的殿门从八月中旬起就再没有大开过,日夜半掩着,门缝里飘出脂粉气和一股说不清的酸腐味。

值守的太监换了两拨人之后学乖了。

不听,不看,不问。

陈洪每日卯时进殿送药,酉时进殿点灯。

其余时辰,殿门口搁一把椅子,他坐在那里,谁来都挡回去。

内阁的折子堆在司礼监,他批红。

太医院的人候在廊下,他传话。

陈皇后、李贵妃遣人来问安,他回一句“圣躬安泰”,日日如此,一个字都不改。

九月初三。

陈洪端着药碗推门进去的时候,殿里黑的。

所有窗户都垂着帘子,明瓦上糊了黑纱。

白天跟夜里一样。

六只冰盆早撤了——入秋之后宫里不备冰,但殿里还是凉的,阴的那种凉,像地窖。

龙榻上堆着三床被子,看不见人。

旁边的矮榻上横着一个宫女,衣衫不整,睡得死沉。

地上散着几只酒盏,倒了一只,酒渍洇了一片。

陈洪绕过地上的杯盏,走到龙榻边。

被子底下传来呼吸声,又浅又碎。

“万岁爷。”

没动静。

“万岁爷,该用药了。”

被子里闷出一声响,不像人声,像猫叫。

陈洪把药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去掀被角。

被子底下的热气扑出来,腥的,臊的,混着龙涎香烧过头的焦味。

隆庆蜷在被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脸朝里,背朝外。

脊背上的骨头根分明,像要顶破那层发灰的皮。

肩胛骨支出来两块,中间凹下去一道深槽。

陈洪见过饿死的人。

隆庆这后背,跟那些人没什么分别。

“万岁爷。”他又唤了一声,手轻轻搭在隆庆肩上。

隆庆动了。

翻身的动作极慢,像每一寸骨头都在互相磨。

翻过来之后,一双眼睛半睁着,瞳仁涣散,焦距落不到陈洪脸上。

“几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