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虽然恨不得杀了她——她在精神领域中对他用了那般歹毒的手段,将他心底最深最痛的伤疤一层层揭开,他恨她是应该的。
可他也和她有了肌肤之亲。这个男人的骨子里刻着一份近乎迂腐的担当,只要他认定她是他的女人,他便不会弃她不顾。
这便是她此刻敢站在这里的底气。
万玉雪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于腹前,腰身缓缓沉下去,如同被风压弯了茎的墨色牡丹,姿态谦卑到了极致,却偏偏留着一线不肯触地的傲骨。
这不是真正的下跪,却已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
万玉雪抬起头,那张妖冶绝艳的脸上此刻满是诚恳与歉疚,如同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向长辈认错。
“姐姐,都是我的错。”她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竟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白日里完颜白撒的人马围了将军府,我若不将姐姐交出去,他们便会硬闯。那时候龙……傲天大人不在府中,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如何拦得住那些如狼似虎的禁军?我将姐姐交出去,是存了侥幸的心思——想着完颜白撒好歹是金国丞相,不至于对一个女子下毒手。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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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了。
“我该死。”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珠,那动作柔弱而凄美,如同一朵被风雨摧折了的墨色牡丹,“我不该给姐姐下缚魂引,不该给姐姐喂红鸾引。可我没有别的法子。我怕姐姐冲开穴道之后会逃出去,会撞上完颜白撒的人,会死在乱刀之下。我宁愿姐姐恨我一辈子,也不愿看着姐姐去送死。姐姐要打要骂,要杀要剐,我都认。我绝不还手。”
叶寒笙看着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看着她眼中那层薄薄的水光,忽然觉得心头那股憋了许久的无名火“噌”地窜上了天灵盖。
好一个“姐姐”!谁是你姐姐!
她当然知道万玉雪这番话里夹了多少水分。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什么“要打要骂要杀要剐都认”——她倒是想动手,可眼下是什么场合?洪七公在,丁焱在,孙小猴在,她便是有三头六臂也动不了万玉雪一根手指头。
更何况万玉雪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每一句都在认错,每一句却都在替自己辩解,反倒显得她叶寒笙斤斤计较、不识大体了。
这女人,当真是她见过的最狡猾、最会演戏、最让人恨得牙根痒痒的对手。
“你——”叶寒笙向前迈了一步,右手已本能地按在了剑柄上。
万玉雪只是仰着头,用一种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赖目光看着叶寒笙,仿佛在说——你若真要杀我,便动手吧,我绝不会还手。
叶寒笙只觉得胸腔中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被狠狠攥住了。她的手指一根根从剑柄上松开,软剑当啷一声滑回鞘中。
她转过身,眼眶是红的,眼角那几点细碎的晶莹终于没能忍住,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然后她迈开了步子,朝月洞门外走去。
“叶姑娘!”丁焱率先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一把拦在她身前,“你不能走。眼下是什么局面,你也清楚——皇上点名要见你,完颜白撒正愁没把柄对付大哥。你若就这么走了,大哥如何向皇上交代?完颜白撒那边又如何搪塞?这戏便是再难唱,也得唱下去!”
叶寒笙冷声道:“戏?我凭什么替他唱戏?他又不是我什么人!”
“龙大哥是精忠社的盟友。”丁焱一字一顿,“叶姑娘,我知道你恨大哥,可你总该信得过洪老前辈。你若现在走,完颜白撒便会借机发难,说大哥私通精忠社、窝藏刺客。到那时候,大哥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你忍心看着他因为你的意气用事,将好不容易攒下的局面全赔进去?”
叶寒笙沉默了。丁焱这话戳中了她心底最不愿面对的那一层。她恨龙傲天,恨他毁了她的名声,恨他让她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龙傲天在金国朝堂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精忠社,为了南宋,为了牵制蒙古。
她的私人恩怨,与精忠社的大局相比,孰轻孰重,她心里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