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2章 万民同息

此刻却只有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和无数的呐喊,那呐喊不是愤怒,不是控诉,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滚烫到近乎灼人的崇拜与期待。

她忽然觉得肩上沉甸甸的,她定了定神,朗声道:“诸位乡亲——甄某今日与慕容公子乃是公平比武,签了生死状,各安天命。诸位的心意甄某心领了,但比武之事,人多了反倒——”

话还没说完,人群中不知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大将军你放心去打!若是那姓慕容的敢使诈,咱们便踏平飓风口!”此言一出,无数人跟着嚷了起来。有人挥舞锄头,有人扬起扁担,几个胆大的年轻人已朝城门外挤去,嘴里喊着“跟着大将军去飓风口”,身后呼啦啦跟了一大片。

月兰朵雅面色微变,连忙对身旁的骑兵队长打了个手势。那队长会意,正要带人去拦,却见人群中忽然竖起一根木杖。那木杖粗陋得很,不过是一根削了皮的榆木棍子,杖尾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却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让周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静了一瞬。

柯镇恶。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灰布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从人群中缓步走出,在月兰朵雅身旁站定,抬起头,声若洪钟,震得城门楼子上的瓦片都在簌簌发抖。

“都给我站住!”

满场骤然静了下来。那些正要往城外涌的年轻人停住了脚步,那些挥舞着锄头的汉子放下了手臂,那些扯着嗓子呐喊的妇人闭上了嘴。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朝那道瘦削而佝偻的身影望去——只因为他是柯镇恶。是那个教出了郭靖郭大侠的飞天蝙蝠。是那个跟着甄大将军从京西一路走到金湖的瞎眼老英雄。

柯镇恶冷哼一声,木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你们这是做什么?去给甄将军助威?你们以为这是打群架吗?这是比武!是签了生死状的、一对一的公平决斗!你们便是去了一万人,也只能站在谷口看着,连根手指头都插不上。不但插不上手,还会让甄将军分心。他站在飓风口,顶着能把人吹飞的大风,还要分神担心你们这些人的安危——你们是去帮忙的,还是去添乱的?”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低下了头,有人讪讪地放下了手中的锄头。一个赤着上身的壮汉挠了挠后脑勺,嘟囔道:“柯老爷子,俺们就是想给大将军壮壮声势,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柯镇恶的瞎眼瞪得溜圆,“老夫见过不知多少意气风发的年轻人,那些动不动便要替天行道的,多半是还没弄明白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江湖上最不值钱的,便是匹夫之勇。真正的勇气,不是豁出命去拼,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拼命、什么时候该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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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了口气,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老夫知道你们心里头憋着一股劲。杨家倒了,田地分了,你们信甄将军,把他当成了自家人。自家人要去跟人拼命,你们坐不住——这心情,老夫懂。可你们想想,甄将军为什么要在飓风口打这一仗?不是为了逞英雄,是为了让你们往后的日子过得更安稳。”

“你们可知那飓风口的风有多烈?这季节,稍有不慎便会被卷走。若你们有个闪失,甄将军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他是为了帮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们去送命!”

人群中一片沉默。

柯镇恶虽瞧不见,却觉出周遭那股子不甘的骚动。他刚正了大半辈子,可教出郭靖的人又岂是只会硬碰硬的莽夫。他拄杖而立,话锋一转,扯开嗓门道:“也罢!既都还念着,那老夫便给你们讲讲,当初在京西办学堂的事!”

“你们可知,老夫那学堂里教的是什么?不教四书五经,不教圣人之言。只教那些最实用的东西——怎么识破走街串巷卖假药的骗术,怎么看懂一张契书上那些弯弯绕绕的文字陷阱。那些从前被赌场逼得家破人亡的汉子,在学堂里学会了算账,便再也不会被那些庄家用几个骰子骗得倾家荡产。”

柯镇恶说到兴头上,木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嗓门又拔高了三分。

“在京西临溪镇,老夫那学堂里教出的后生,如今已帮着乡亲们打赢了好几桩官司!有个卖假药的骗子,在镇上坑了三年,专挑孤寡老人下手。从前没人敢惹他——他是陆家护院的亲戚,谁惹了便是一顿毒打。如今陆家倒了,学堂里几个后生挨家挨户收了证据,带着三十几个被骗的老人上了公审台。人证物证往那儿一摆,那骗子连辩都没敢辩,当场认了罪!”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