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1章 洗尽铅华

焰玲珑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径直走到街边一间新开的布庄前,伸手摸了摸门框上那面崭新的招牌。木料是上好的松木,漆面光滑,还散着一股淡淡的桐油味。

“这铺子开了多久?”她问。

布庄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正坐在柜台后打算盘,听见有人问话,抬起头来。她见焰玲珑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连忙站起身,笑着迎上来:“回贵人的话,刚开不久。原先在街尾支了个小摊,大将军来了之后给大伙发了银子、修了路,我这小摊便挪进了铺子。”

“大将军?”焰玲珑眉梢微挑,“哪个大将军?”

“还能有哪个大将军?”那掌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神威天宝大将军——甄大将军啊。贵人您瞧瞧这街面,这暗沟,这灯笼,全是大将军来了之后修的。还有那边那座学堂——”她伸手指向镇东头一座青砖黛瓦的大院,“那是柯老爷子办的学堂,专教穷人家的孩子识字算账,不收半个铜钱。我家那小子便在里面念书,前几天还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呢。”

焰玲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座学堂的院墙是新砌的,墙头上爬满了刚种下的爬山虎藤。院门敞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不是四书五经,而是什么“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大约是百家姓之类。

她收回目光,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朝街心走去。

镇子中央那片最开阔的空地上,矗立着一座二层酒楼。飞檐翘角,朱漆廊柱,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上书“临溪楼”三个大字。这酒楼占的地段最好,门面最大,一看便知是这镇上的头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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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玲珑走到酒楼门前,一个穿藕色褙子的女子便从门内迎了出来。她约莫二十出头,生得丰腴白净,一双丹凤眼透着几分见过世面的沉稳。

头上绾了个利落的堕马髻,簪着一支素银簪子,耳垂上坠着两颗米粒大的珍珠,素净得恰到好处,既不张扬也不寒酸。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围裙,手中握着一把算盘,指甲修剪得极短极净,指尖还沾着几点未干的墨迹——那是方才在楼上盘账时留下的。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那女子笑盈盈地福了一福,声音清脆而不谄媚,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络,“贵人是用膳还是歇脚?楼上有雅间,临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镇东头那片新修的桂花巷。若是用膳,今日有新鲜的清蒸鲈鱼,是下午刚从河里网上来的,贵人来得巧,正是时候。”

焰玲珑看了她一眼。这女子说话时微微垂着眼帘,姿态谦和却不卑微,笑容真诚却不殷勤,每一句话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更让她在意的是,这女子身上有一种极淡的气质——不是脂粉香,不是熏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反复淘洗之后才会有的、干净到了骨子里的通透。

焰玲珑何等眼力。她在黑风盟中从小便被母亲当作最珍贵的棋子栽培,见过不知多少女人——有妖娆妩媚的,有清丽脱俗的,有风情万种的,有楚楚可怜的。

她甚至亲自假扮过风尘女子,混进尹志平的队伍,将赵志敬那老色鬼迷得神魂颠倒。所以她对那种风尘女子身上特有的气息再熟悉不过——那是脂粉、烟丝、廉价熏香和男人体液混在一起的味道,任你洗多少遍都洗不掉。

可眼前这女子,隐隐约约,痕迹已被清泉般涤荡得极淡极净,非但不惹人厌,反倒显出几分铅华洗尽后的清澈与难得。

“你是这酒楼的掌柜?”焰玲珑问道。

“回贵人的话,妾身姓夏,单名一个荷字。这酒楼是妾身与两个妹妹一同经营的。贵人里面请——”

焰玲珑跟着她走进酒楼。大堂中摆了十几张八仙桌,此刻正是饭点,坐了大半。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穿短打的匠人,正围着热气腾腾的锅子吃得满头大汗;角落里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独自占了一张小桌,一边吃面一边翻着账本;楼梯口两个货商正低声谈着什么买卖,手边搁着几匹刚从布庄扯来的新布。

她注意到柜台后站着两个年轻女子。一个十八九岁,穿浅绿长裙,面容清秀,眉间有一颗美人痣,正低着头拨弄算盘;另一个更小些,十五六岁,穿水红色褙子,生得娇小玲珑,正踮着脚尖从柜顶上取一只茶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