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看在眼里,眉头微皱,却没有急着开口。柯镇恶的耳朵微微一动,偏头朝向那片嘈杂的方向,铁杖在地上顿了顿,冷笑一声:“好大的排场!”
不过片刻工夫,整条街便被清了干净。匠人们被赶到远处的巷口,敢怒不敢言;小贩们挑着担子四散奔逃,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那几十个陆家打手在街口排成人墙,将尹志平和柯镇恶围在中央,个个面色不善,却也没人敢先动手——他们知道这位青衫人不是好惹的。
然后陆春升便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藏蓝色锦袍,腰束墨绿丝绦,外罩一件玄色大氅,须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夜在血泊中跪地求饶时精神了不知多少倍。他身后跟着两个劲装护卫,一左一右,手按刀柄,目光如鹰。
尹志平看着这阵仗,心中便有数了。昨夜还跪在地上签认罪书、掏保命钱,今日便换了副面孔,带了几十号人来——这不像来讲和的,倒像是来找场子的。可他陆春升哪里来的底气?他陆家的精锐在昨夜那场混战中折损大半,剩下的这些人看着唬人,实则都是些只会欺负百姓的货色。莫非是另有倚仗?
“陆老爷子,”尹志平开口了,语气平淡,“大清早的,你这是做什么?”
陆春升站定,双手负在身后,那张马脸上挂着一种极其倨傲、极其得意的笑。他上下打量着尹志平这身灰布短打,嘴角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甄大将军,你倒是好兴致。堂堂三品大员,穿成这样在泥灰堆里钻来钻去,成何体统?”
尹志平没有接话。
陆春升见状,愈发觉得自己的气势占了上风。他向前踱了两步,那只枯瘦的手在身前缓缓摊开:“大将军,老夫此番前来,是来与你算一笔账。昨夜你收了老夫二十万两白银,又收了三家各五万两,拢共三十五万两。这笔银子,是老夫先提的价,他们三家是跟着老夫出的价。按理说,这买卖是老夫牵的头,大将军是不是该给老夫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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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代?”尹志平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交代?”
“自然是——”陆春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自然是给陆某一个面子。三十五万两,你分文不取全充了公,倒贴钱去修这破镇子、养这些泥腿子。甄将军,你这是做给谁看?京西地面上的规矩,从来不是这般玩的。”
尹志平摘下头上的竹笠,“陆老爷子,”他的声音在这片空荡荡的工地上显得格外清晰,“你说京西地面上有规矩。那我来告诉你——这片土地,只属于在这里播种的人民。每一粒粮,是农民顶着烈日弯腰种出来的。每一匹布,是织工熬瞎了眼睛一寸一寸纺出来的。每一根梁,是工匠攀在数丈高的架子上,用命换来的。你们陆家做了什么?你们不过是站在人民的头上,将他们用血汗换来的东西,一成一成地刮进自己的口袋。”
这话一出,连柯镇恶都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将铁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那张枯槁的老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痛快、极其解恨的笑容:“说得好!尹小哥,这番话老瞎子等了八十年!这等吸人骨髓的狗东西,老瞎子今日便要替天行道!”
他转向陆春升,那双瞎眼虽看不见,却仿佛有两柄无形的刀,直直捅进陆春升的心窝。
他骂人的本事本就一等一,此刻更是毫不留情:“陆春升!你这老不死的乌龟王八蛋,在京西作威作福几十年,开赌场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卖银珠粉害得多少汉子成了活骷髅!你倒好,腆着个老脸说什么规矩?规矩就是你陆家吃肉旁人连汤都不配喝?规矩就是你的赌场逼死了人不用偿命,你的银珠粉害死了人不用坐牢?依老瞎子看,你这种人连畜生都不如——畜生尚且知道饱了便歇,你是越吃越贪,越贪越饿,恨不得把整座京西城都吞进你那黑心烂肺里去!呸!老瞎子便是瞎了眼,也瞧不上你这种货色!”
陆春升被骂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额上青筋暴跳,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在这京西地面上一向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便是太守朱正庭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何时被人这般当众指着鼻子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