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白莲教

“白莲教,一开始不叫这个名字。它最初叫白莲社,是南宋绍兴三年,也就是大约一百年前,由一个叫茅子元的吴郡僧人创立的。初期提倡念佛持戒,规定信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算是一个正经的佛教团体。信徒尊奉阿弥陀佛,念的是《弥勒下生经》之类的经典。茅子元还绘制了《圆融四土三观选佛图》,用佛像、图形和比喻来解说佛土的高低,简化了前人繁琐的念佛修忏仪式。”

月兰朵雅听着,眉头微微舒展开来:“听起来,倒像是个正经的佛门宗派。”

“起初确实是。”尹志平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但茅子元做了一件很关键的事。以前的净土结社,参加者之间只是松散的社友关系,社与社互不相属。茅子元却将其改为了师徒传授、宗门相属。他在淀山湖建白莲忏堂,自称导师,坐受众拜;又规定徒众以‘普觉妙道’四字命名。从此,白莲社不再是一个松散的念佛团体,而是一个有师徒、有宗门、有严格组织的教门。”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沉了下去:“一个有了严密组织的宗教团体,就不再只是宗教了。它可以是一支军队,可以是一个朝廷,也可以是一桩生意。”

月兰朵雅眼中的困惑更浓了:“那它到底是好是坏?那个茅子元,他创立白莲社的初衷,应该是好的吧?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信奉。”

“初衷或许不坏。”尹志平道,“白莲教的教义里说,世间分为三个阶段:过去是青阳劫,由燃灯佛掌管;现在是红阳劫,由释迦牟尼佛掌管;未来是白阳劫,由弥勒佛降生,带领信众进入光明世界。而现在这个阶段——也就是红阳劫——虽然黑暗势力占优势,但弥勒佛最后一定会降生,光明一定会战胜黑暗。”

小主,

他看着月兰朵雅的眼睛:“你听出来了吗?这套教义的核心是什么?”

月兰朵雅思索了片刻,有些不确定地道:“是……希望?它告诉信众,现在的苦难是暂时的,将来会好起来?”

“对。但不止是希望。”尹志平的目光变得深邃,“它主张打破现状,鼓励人斗争。它告诉信众,你们现在受苦,不是你们的错,是这个世界错了。而你们,是被弥勒佛选中的人,你们有责任、也有权利,去打破这个错误的世界,迎接光明的降临。”

月兰朵雅沉默了。她虽然生长在草原,对中原的宗教不甚了解,但她不傻。她听出了这套教义中潜藏的力量——那是一种足以让绝望的人站起来、让温顺的人拿起刀的力量。

“所以……”她缓缓说道,“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信了这个教,就会觉得自己不是在造反,而是在替天行道?”

“正是。”尹志平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白莲教给了他们一套完整的、自洽的逻辑:你们受苦,是因为这个世界被黑暗势力掌控;你们反抗,是在执行弥勒佛的意志;你们所做的一切,无论多么血腥、多么极端,都是在替天行道。有了这套逻辑,那些原本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可以毫不犹豫地拿起刀,去砍下另一个人的头颅。因为那不是杀人,那是在‘除魔’。”

月兰朵雅忽然想起白天孟海一棍打爆周财主脑袋时的场景。当时她觉得那人有血性,是个好汉。可现在回想起来,孟海砸下那一棍时的眼神,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仿佛他砸碎的不是一个人的脑袋,而是一个必须被清除的污点,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她打了个寒噤。

“可是哥哥,”她抬起头,湛蓝的眸子里满是认真,“如果只是这样,那白莲教最多就是一个有些极端的教派。你方才说那个太监想和他们合作,还提到了山东的几十万教众。一个教派,怎么会发展到这种规模?”

“因为它太好用了。”尹志平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用?”

“对。对统治者来说,太好用了。”尹志平的目光落在月兰朵雅脸上,“月儿,你知道吗,白莲教后来投靠了蒙古。”

月兰朵雅愣了一下:“投靠蒙古?可它不是在帮南宋的百姓反抗压迫吗?”

“那是需要它帮的时候。”尹志平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当南宋朝廷还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它就帮南宋,聚拢人心,发展势力。等到蒙古人打过来了,南宋不行了,它就会非常丝滑地转投蒙古。然后,在蒙古的支持下,它的势力会变得更加庞大,遍布大江南北。”

尹志平没有说的是,这白莲教的生命力委实顽强得骇人。

元朝中后期它再次被朝廷大力打压,却如同野草般烧之不尽;到了明英宗正统年间,它又成了心腹大患,逼得英宗不得不倾力镇压——这也算是那位“瓦剌留学生”朱祁镇在位期间,极少数能拿得出手的政绩之一。

而许多后世之人头一回听说“白莲教”这三个字,还是从黄飞鸿的电影里——晚清末年,这个教门依然在蹦跶。

月兰朵雅瞪大了眼睛,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见他神色坦然,便也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