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风从门缝中渗入，吹动他桌面上那张尚未批注完的文书卷起边角，又缓缓落回原处。

院中的气氛依旧压得很低，但他心中那层底气却像是一道被扎紧了的口袋，稳稳地盛着那口气，不让它轻易泄出半分。

陈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茶汤表面那一层细密的波纹在他垂眸的瞬间缓缓平复下来。

他没有立刻抬眼去看葛诚，只是保持着那副低眉喝茶的姿态，任由那盏微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而他的他心秘藏，已经如同一层薄如蝉翼的水面，在方才那短暂的对话中捕捉到了葛诚心绪表层那道细微却明确的波动。

那是一道带着底气的、如同锁扣被按入槽位般的笃定感。

那道波动虽然短暂，却足够让陈洛确认：葛诚手中确实握着一张外人不知道的底牌，而那张底牌，极有可能就是昨夜那道模糊身影的来历。

陈洛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卷摊开的文书上，像是在看上面的字迹，又像是透过那些墨迹在看着更远的地方。

他心中将方才捕捉到的信息与昨夜那幅画面重新拼接了一遍。

那道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逃脱、那道模糊身影拦路的场景，在葛诚那份笃定的底气的映照下，变得更加清晰了。

那名未知的二品宗师，确实是葛诚、张秉和谢贵暗中安排的后手。

他忽然有些感慨，燕王想要在这盘棋局中翻身，若不是自己身在局中并站在燕王这一边，要想破这四面楚歌的死局，恐怕真是难如登天。

朝堂之上有建文帝的铁腕意志，京北城中有张秉和谢贵的层层围困。

燕王府内部又藏着葛诚这样的内应，而暗处还潜伏着北境剑宗这样已经在暗中倒戈的武林势力。

这四重压力叠加在一起，像是一只被四根铁钉固定住的巨兽，哪怕它挣扎得再猛烈，也很难在关节被钉死的情况下挣脱出来。

而陈洛自己，恰好站在了燕王与朝廷之间那道裂缝中最关键的连接点上。

他既是朝廷派来监视燕王的右长史，又是燕王暗中信任的谋士。

能够以葛诚同僚的身份获取那张底牌的信息，又能够在关键的时刻将那张底牌的影响消弭在计划之中。

陈洛将目光从桌面上那卷文书上移开，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已经完全凉了，但他并不在意，只是安静地将那杯凉茶喝完，然后放下茶杯。

窗外那片阴沉的天色，比他方才看的时候又暗了几分，像是有一场大雨正在那些铅灰色的云层中缓缓凝聚着。

他没有再去看葛诚，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心中那些盘算已经如同被整理好的丝线一般，各自归入了各自的位置，准备在那场即将到来的交锋中，随着棋局的展开而被一根根牵动起来。

空气中那股雨前的潮润感更加浓重了，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水珠正在空气中漂浮着，等待着一个信号便会同时落下。

长史司的廊庑下，那些属官们依旧在各自的案前低头忙碌着。

没有人说话，只有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像是在为那场即将到来的大雨做着无声的铺垫。

陈洛坐在那里，嘴角那丝温和的笑意依旧挂着。

但他的目光已经比方才更加沉静了几分，像是已经将手中那副棋盘的布局重新确认过了一遍，正在安静地等着第一颗棋子落下的声音。

云层中又传来一声低沉的雷鸣，比方才那一声更近了一些。

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到一道细细的闪电在云层边缘一闪而过，又很快被铅灰色的云幕吞没，像是天也在为即将到来的那场交锋轻轻调整着呼吸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