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的呼吸微微加快了几分。
他端起酒壶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衣襟上,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放下酒壶,目光灼灼地盯着陈洛:
“你是说——本王起兵,反倒是在遵从祖训?”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意味,像是在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的重量。
陈洛迎着他的目光,笃定地点头:“正是。忠于建文帝,是小忠;而忠于太祖留下的江山社稷,才是大忠。”
“王爷您若不起兵,太祖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就会被奸臣毁掉,那才是真正的不忠。”
燕王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桌面,震得桌上的酒杯和碟子都跳了一下。
“好小子!”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扬,“你这张嘴比祁泰、黄子城、方效孺那帮大儒加起来还要厉害!人家都说文人巧舌如簧,我看你这张嘴抵得上千军万马!”
他说着,又伸手拍了拍陈洛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陈洛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却依旧笑呵呵地受着。
朱长姬看到爷爷那副重新焕发活力的模样,心中那块压了好久的石头终于轻了几分。
她眉眼弯弯地笑着附和道:“爷爷,我就说吧,陈洛胸有城府,不是一般人。”
她说着看向陈洛的目光中,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明亮。
燕王连连点头,又重重地拍了一下陈洛的肩膀:“对对对,你看人的眼光一向准!小陈这个年纪,看事情看得比那些老夫子还透彻,比那些庸儒更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倍!”
他说着,又端起酒壶倒了一杯酒,端起来一饮而尽,那豪迈的模样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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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洛被燕王拍得肩头微微发麻,却依旧保持着矜持的笑意,端起酒杯也跟着饮了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谦虚:
“王爷谬赞了,下官愧不敢当。只不过这些确实是下官的肺腑之言,有感而发。说到底,是王爷自己应得的资格,下官不过是替王爷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而已。”
他的语气谦和,却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
他知道,燕王心中的那团火已经彻底点燃了,接下来要做的,便是与燕王一起将这团火烧得更加旺盛。
燕王激动之余,开始有些迟疑。
他端起酒壶又灌了一口,抹了抹嘴,目光中那团被点燃的火焰虽然还在烧着,却多了一层现实的阴影。
他放下酒壶,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小陈啊,你方才说的那些话,确实说到了本王心坎里。可你也知道,嘴皮子再利索,终究敌不过刀兵。”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叩着,像是在给自己说话打着节拍。
“如今朝廷派张秉接管了京北的行政经济,谢贵接管了城防军事,燕王府的精锐护卫被调到山海关。”
“宋忠在开平、耿峘在山海关、徐凯在临清,三个人三个方向,把京北城围得铁桶一般。本王手头只剩这府中八百护卫,你说要本王起兵……”
他抬眼看向陈洛,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这不是闹着玩的,稍有不慎,便是灭府之祸。”
燕王说到此处,语气中忍不住带上了一丝埋怨:“况且这些策略,当初可都是出自你手。”
“布政使司和都指挥使司围困京北城的布局,是你出的;调走燕王府精锐护卫的主意,朝廷那边也是听了你的建议;派兵围困京北府,据说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在里面。”
他摇了摇头,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困惑还是无奈的神色。
“如今你又跑来跟本王说,要本王造反破局,你自己打自己?小陈啊,本王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在左右互搏,自己跟自己下棋。”
他这话说完,书房中的气氛微微静了一瞬。
朱长姬也忍不住看了陈洛一眼,像是在等他对这个“左右互搏”的质疑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