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这番话后,书房内的气氛陷入了一阵低沉的沉默。
窗外的风吹动着老槐树的枝叶,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燕王坐在太师椅上,像是一座被岁月和重压打磨得失去了棱角的石像,沉默地看着桌面,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认命的复杂神色。
朱长姬坐在一旁,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手指微微攥着衣料,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情绪。
陈洛看着燕王那副英雄迟暮的颓然模样,又看了一眼朱长姬微红的眼眶,不但没有跟着低落下去,反而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安静而沉闷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笃定。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用一种纠正的语气不急不缓地开口:“王爷,您方才说错了,不是造反,是清君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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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清君侧”三个字又念了一遍,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水面。
燕王原本低垂的目光微微抬了起来,落在陈洛脸上,带着几分说不清是意外还是重新提起一丝兴趣的神色。
朱长姬也转过头来,那双微红的眸子重新看向陈洛,像是在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陈洛轻咳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然后放下杯子,目光在燕王和朱长姬之间扫了一圈,声音比方才沉稳了几分:
“王爷,在下想问您一个问题,您觉得,朝廷对周王和湘王下手,是为了什么?”
他问得直接而突然,语气中没有铺垫,没有客套,像是一把刀直直地插入了话题的核心。
燕王听到“周王”和“湘王”这两个名字时,原本微微抬起的目光又沉了一下。
周王朱梀既是太祖的亲儿子,也是他的同母胞弟,如今已经被废为庶人,流放云南,在蛮荒之地苟延残喘。
而湘王朱柏,更是被建文帝逼迫得阖宫自焚而死,连尸骨都焚成灰烬。
燕王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答,像是被这两个名字勾起了某些他不太愿意回想的情绪。
陈洛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周王是太祖亲子,是王爷您的亲弟弟。他犯了什么罪?”
“没有。建文帝不过是随便找了个由头,便将他废为庶人,流放到云南去了。”
“而湘王朱柏,王爷应该比我更清楚,他是太祖诸子中有名的贤王,饱读诗书,善待百姓,从未有过任何谋反的迹象,甚至连子嗣都没有,造反对他来说根本毫无意义。”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结果呢?兵临城下,阖宫自焚。王爷您想想,他们的罪名真的是‘谋反’吗?”
“周王有什么兵可反?湘王又有什么力可造?他们唯一的罪名,不过是‘姓朱’且‘手握重兵’。”
陈洛说这话时,目光直直地看着燕王,没有半分躲闪,像是一面镜子,将那些被刻意回避的事实清清楚楚地映照出来。
“而王爷您——您比周王兵多,比湘王势大,您觉得朝廷会放过您吗?”
燕王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收紧,指节泛白,却没有说话。
他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中,原本那种沉郁和疲惫正在被另一种情绪一点点取代。
那是被一针见血地戳破幻想后才会有的震动。
陈洛继续说道:“朝廷削藩的逻辑,从来不是‘依法治国’,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今日削周王,明日必定是燕王。这不是‘会不会发生’的问题,这是‘第几步轮到你’的问题。”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如同一块石头砸在了书房的空气中。
燕王的呼吸微微沉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沉默了很久。
书房中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燕王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沙哑了几分:“今日诸王……明日就是我。”
他低着头,像是在咀嚼着这几个字的重量,片刻后抬起头来,目光中那层沉郁正在一点点碎裂开来,露出底下一种更为锐利的东西。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后才会生出的清醒。
朱长姬坐在旁边,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她的目光从燕王脸上移到陈洛脸上,又移回桌面,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用沉默消化着陈洛那番话中的分量。
书房中的风从窗缝中渗入,吹动着桌上那碟花生米旁的一粒空壳,轻轻滚了两圈,停在了桌沿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