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来的那天,全班都安静了两秒钟。
班主任领着她进来,站在讲台旁边,她就那么杵在那儿,帽檐压到眉毛底下,校服拉链拉到最顶上,下巴缩在领子里。她长得很白,白到发透,脖子上一根青色的血管从领口一直爬到耳根。她两侧没有鬓角,帽檐底下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头皮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全班人都看出来了,她是个光头女生。
我那时候坐倒数第二排,她就被安排在我后面,靠墙的最后一桌。同桌是个打瞌睡的男生,桌上立了一摞书,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她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嘎,然后就安安静静地落座了,手搁在桌面上,两只手指尖对在一起,像在数什么。
头几天她几乎不说话。下课别人结伴去小卖部,她一个人坐在位子上。帽檐的影子盖住了大半张脸,只在侧面露出一点鼻尖的弧度。男生们偶尔会偷看她,她也不在意,就那么坐着,像是周围的吵闹跟她无关。
到了第四天还是第五天,我听见她说话了。
不是跟别人,是她自己。声音不大,像含着一颗糖在说话,嘟嘟囔囔的,碎碎的,时不时停一下,然后又说回去。我一开始以为她在背课文,可她停的节奏不对——像有人在跟她一问一答,她答完了,侧着头等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又接了一句。可她旁边没人。
我那时候心里有点烦,觉得这人怎么神神叨叨的。回头看了两回,她都没察觉,自顾自地说着。
又过了两三天,那天上午第二节课刚上到一半,她在后面拿笔尖戳我后背。一下,两下,力道不重,但戳得准,正好扎在肩胛骨中间那块地方。我压着火转过头,她看着我,没笑也没躲,帽檐底下那双眼珠子安安静静的,像两粒泡在水里的黑石子。
她说:“你收拾一下东西,回家一趟吧。”
我差点骂出来,问她什么意思,她又补了一句:“你家里有事,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说完她就低下头不看我,拇指在桌面上来回蹭了一下,像是在摸一个看不见的边沿。
我刚要回嘴,班主任推门进来了,喊我名字,说让我出去一下。走廊里班主任告诉我,我爸来电话了,爷爷胃出血,刚送进医院,让我收拾书包赶紧去。我站在走廊里愣了好几秒,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爷爷,是她刚才那句话——她怎么知道的。
我回教室拿书包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坐在最后那桌,低着头,帽檐遮着脸,拇指还在桌面上慢慢蹭着,像在摸一个人的手背。
后来爷爷救过来了,可我心里一直没过去那个坎。我开始偷偷观察她。
她几乎每天都会跟人说话。不是自言自语的那种,是那种有回应、有停顿的对话。有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我坐她前面也只能捕捉到几个碎字,像在解释什么,又像在劝什么。有一回课间我故意趴桌上没出去,教室里只剩她一个,她说了半句话忽然停住了,然后嗯了一声,像在应什么人的话,接着又开口,语气比刚才轻,像怕吵醒谁。那天下午她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小块馒头,掰了一角放在桌角,不是吃的,就搁在那儿,像在等人拿。
我从来没见她跟谁吵过架,可也没见过有人真正靠近过她。
真正跟她搭上话,是后来有一天中午我吃完饭回教室,看见她被三四个女生围在角落里。一个女生伸手去掀她的帽子,她偏了一下脑袋躲开了,帽檐还是被碰歪了一点,露出一小截额角。那几个女生说她家肯定不正常,说正常人谁剃光头,说她不男不女。她没还嘴,就那么坐着,手按着帽檐,下巴绷着。
我端着饭盒走过去,声音没压,直接说了一句:“你们干嘛呢?闲得慌?”那几个女生看了我一眼,嘟囔了几句散了。我蹲下来把她碰歪的帽檐正了正,她抬头看着我,帽檐底下那双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沉下去了。
那天下午她跟我一起靠在走廊拐角的暖气片旁边,跟我说了第一句自己的事。她说她妈生下她就跑了,她爸犯病的时候拿农药浇过她脑袋,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后来就再也长不出来了。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她屈起一条腿踩在暖气片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帽檐的阴影盖住了她半张脸。走廊尽头窗户照进来的阳光落在地砖上,隔她两步远,正好切在她鞋尖前面,没再往前挪。
从那以后她偶尔会在我桌上的本子边角画一朵小花,圈一个小圈,不写名字,也不看我。我发现她课间的时候会侧着头对着空处说话,说一会儿停一下,像是在听对方回答。有几回我坐在她前面没动,她的声音从后面贴过来,很小很柔,我听见她说什么了。她跟那个看不见的朋友说话,说自己的事,说她爸又犯病了,说半夜有人砸门,说她梦见一个穿旧衣裳的女人在院子里站着,不说话也不走。她说到最后声音哑了,含含糊糊的,像是喉头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讲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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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她说的内容我听清了。
那天体育课我来例假请了假回教室,推门的时候她背对着我坐着,又在说话。我喊了一声她没应,又喊了一声她像没听见,头微微侧着,帽檐歪了一点,露出来的那截耳廓对着她旁边的空椅子,像在认真听什么人说。我趴回自己位子上没再打扰她,就那么低着头,耳朵里灌进来她断断续续的声音。
她在跟那个看不见的朋友说话,说很小的时候家里没人,她跟窗台上落着的麻雀说过话,跟门口趴着的野狗说过话,它们都会回答她。她说只有它们愿意听她说话。她讲了一会儿停下来了,然后安静了大概几秒钟,她忽然笑了,笑得又轻又短,像被人逗了一下。她说:“你说得对,我确实从来没吃过肯德基。”
然后她又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像是在跟人商量什么重要的事。她说:“反正你走了这么多年了,多陪陪我吧。我马上也毕业了,毕业了去哪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没有人再陪我说话了。”
她的声音停在那里,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细线,再拉就要断了。
我不敢回头。就那么趴在桌子上,手压在脸下面,耳朵里嗡嗡响。过了一阵子下课铃响了,同学们涌进来,我直起身往后看了一眼,她坐在位子上翻着书,帽檐压得低低的,侧脸安安静静地对着阳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后来中考完她就转走了。班长统计通讯录,问她联系方式,她说家里没电话,问去哪她也不知道。毕业照那天她来了一下,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帽檐压得低低的,镜头对准她的时候她没有笑,就那么看着镜头,像在看镜头后面另一个角度,看着什么不在画面里的人。
那张照片我后来翻过很多次,她站在边上的位置,帽檐下一小截下巴白得像纸,她旁边的位置空着一小块,没有人站上去。那块空处铺着操场的水泥地,光从左边照过来,在她脚边投下一个窄窄的影子,她身后那排树荫和她的影子之间隔了一道干净的边界,像是有什么人正好从那里跨过去了,就在快门按下的那一瞬间,只留下一道还没来得及合拢的缝隙。
我有时候在街上看见蹲着跟猫说话的人,脚步会慢下来。她们都不是她。她大概早就去了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帽檐压得低低的,侧着脑袋跟什么看不见的人聊天,像从前在教室角落里那样,说了就停,停了又接,像是那个人从来没有走远过。只有她看得见。
她转来的那天,全班都安静了两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