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贾老二

法国北部一家纺织厂,当年经营不善,威廉注资拿了优先股。一战期间工厂改为军需生产,战后恢复民用,然后二战又炸了。纺织厂老板的孙女在整理祖父遗物时翻出了那张旧契约,叠在泛黄的麻布衬里中,折痕已经磨出了一排细密的裂口。法国其他几个被战争重建拖垮的家族作坊,也在同一本旧账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贾斯伯没等到她们开口,就已经把同一份文件底本摊开在桌面上,把笔帽拧开,搁在页面的空白处。

慕尼黑郊区一家修道院,一战期间被炮火波及,屋顶塌了半面,葡萄园荒了。院长当时跑了一趟苏黎世筹钱,偶然经人引荐见到了威廉,威廉当时正在欧洲处理战后贷款展期,听完院长的描述,放了一笔款,帮他把屋顶修好了。那笔钱不是商业贷款,没有利息,只有一张手写的承诺书,约定“待葡萄园恢复收成后逐年归还”。可二战来了,葡萄园又被炸了,修道院只剩半面钟楼还立着。院长到贾斯伯找上门来的那天,账上还挂着威廉那笔三十多年前的修屋顶款项,复利滚了三十年,数额不大,但他是真心还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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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一家快要倒闭的小型家族银行,威廉在二十年代注资救过一次,拿了优先股,不参与经营,只派人审计。那家银行后来经历了二战、战后重建、意大利里拉贬值、多次货币改革,报表翻了几十版,但威廉那笔优先股一直没有被注销。贾斯伯翻开那家银行的档案时,发现他们甚至还保留了威廉当年派过来的第一位审计师手写的季度报告,纸边已泛黄卷起,字迹被磨损得只剩半行。

西西里一个黑手党家族的旧账,时间还要更早:威廉在二十年代禁酒令期间,曾经帮他们往美国运过一批非法酒水。那批酒水的港务费和中间人佣金,按照当时的协议挂在账上。后来禁酒令废除了,渠道也用不着了,那笔账便一直搁着没有结。贾斯伯翻到这页的时候,对着那条记录看了好一会儿,这笔账的债务性质无法归入任何合规的产业分类,但它的账目确实存在,记录清晰可查,底页上还附着一张当年码头的原始收据,字迹已经磨损到只剩半行。

还有葡萄牙一个老牌葡萄酒庄,欠的是1927年的橡木桶款;希腊一个海岛船东,欠的是1933年的发动机分期;维也纳一家咖啡馆,老板的祖父在三十年代欠了一笔咖啡豆预付款,后来奥地利被合并了,咖啡馆被炸了,那张欠条被压在柜台底下的铁盒里,和半包没拆封的维也纳旧邮票一起,在废墟中躺了多年,直到被翻出来晾在桌面上。大阪一家寺庙,欠的是茶器钱;巴西一个咖啡庄园主,欠的是贸易垫款。从英王室信托到梵蒂冈的某只基金,从非洲酋长到黑手党,五六百家债转股,像是一本账册被同时吹散到了不同方向的阁楼里,又被人一一拣回来,贴着原处的轮廓按回了纸面上。

卢森堡公司的股东名册摊开的时候,谁看了都愣住。包玉刚持股0.5%,排二百多位,他本人后来翻过那本名册,看到自己的名字夹在比利时船厂老板和巴黎一家倒闭的印刷厂主的遗孀之间,他翻了两页,合上了,没有继续往下看。荷兰鹿特丹船厂老板1.2%,安特卫普船厂老板1.0%,勒阿弗尔船厂0.6%,热那亚造船作坊0.4%。英王室信托0.5%,梵蒂冈某基金0.3%,慕尼黑修道院0.2%,西西里黑手党0.4%,维也纳咖啡馆0.1%,大阪寺庙0.08%,巴西咖啡庄园主0.25%。全公司最高持股人不超过2%,五六百个股东里,单一个人所能影响的决策权微不足道,但合在一起,他们就像一面难以被单独辨认的拼合城墙,每一块都不大,但彼此咬合的边缘叠得很稳。

美国FBI和英国MI6都曾经试图查过这家公司的底细,情报人员把那份股东名册复印回去,逐条翻阅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负责分析那条线索的探员在报告里写下第一行结论之后,停住笔,发现没有可以继续展开的第二句话——这家公司没有明确的控制人,没有集中的受益方,没有任何一条可追责的资金链能从股东名册中牵引而出。报告最终被归档,备注栏里只留了一行字:“股权极度分散,无法锁定实际控制人。建议放弃跟进。”

那本股东名册的封面底下,每一页都填着不同语言、不同字体、不同货币单位的人名与数字,那些名字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集,唯一联系它们的是同一排年份相近的借贷记录。除了包玉刚、贾斯伯和他们的旧账负责人,没有人能从那本名册里找出任何一条可以完整串联的叙事线索,而能串起来的那几个人,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桌面上留下过完整的手稿。

风从美因河的方向灌进来,吹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股东名册,纸页翻过几页又停住了,停在一页用斜体字写着的维也纳咖啡馆底页上,那行字只占了一整页的半截行距,刚好被从窗沿漏进来的光不偏不倚地照亮,既没有完全亮透,也没有彻底落在阴影里。贾斯伯端起咖啡杯,把最后一口放凉了的咖啡喝了,搁在桌面上,然后合上那本已经翻得边角起毛的名册,把它搁进文件柜里,用其他几本更厚的档案夹压住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