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刘梅像是变了一个人。她不再哭着闹着跟齐军利吵架,也不再多说一句话,整个人变得木木的,脸上没了笑模样。可齐国山来找她的时候,她不再抗拒了,由着齐国山摆布。她心里头那一腔的恨意和绝望搅在一块儿,分不清到底是恨齐军利多一些,还是恨自己多一些。她觉得自己脏了,这日子也脏了,过一天算一天吧。齐国山得了刘梅,起初觉得算是报了仇,心里头那口恶气出了不少,可日子一长,他竟然对刘梅生出了几分真心,开始三天两头往这边跑,比对刘湘还要上心几分。
这种混乱的局面维持了小半年,四人心知肚明,谁也没捅破那层窗户纸,可谁都憋着一肚子的话。到了1990年的冬天,终于有一天晚上,四个人齐刷刷地坐到了齐军利铺子后院的堂屋里。外头北风刮得呜呜响,窗户纸被吹得哗啦啦地抖,炉子里的火苗一跳一跳地映着四张表情各异的脸。齐军利垂着眼皮不说话,齐国山抱着膀子坐在一边,刘湘低着头绞着手里的手绢,刘梅则靠着墙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默了许久,齐国山率先开了口,他的嗓门不高,却每个字都跟砸在石头上似的,说咱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齐军利长长地吐了口气,抬起头来,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点了点头。那天晚上他们商量了半宿,最终达成了一个荒谬至极的协议,明面上,两对夫妻的原配关系维持不变,对外仍然是齐军利跟刘梅两口子、齐国山跟刘湘两口子,可实际上,两人把老婆换一换,齐军利跟刘湘过,齐国山跟刘梅过,各过各的日子,互不干涉。这就是那个后来在阳原村炸开了锅的事情的由来。
最初的那段日子里,这种安排反倒让四个人都松了口气,起码不用再偷偷摸摸、提心吊胆了。齐军利把刘湘的东西从隔壁搬了过来,刘梅则拎着自己不多的衣裳住进了齐国山的铺子。两家的店面仍然开着,只不过里头的掌柜换了人。村里人起初只是觉得奇怪,怎么齐军利老往隔壁跑,刘梅也总在齐国山那边进进出出的,可大家都没往歪处想,顶多以为是关系好互相帮衬。可时间长了,傻子也能看出不对劲来。有人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刘湘从齐军利的铺子里出来倒洗脚水;有人大清早去赶集,路过齐国山家门口,听见里头有女人的声音,分明是刘梅在说话。这些零零碎碎的细节慢慢地攒在一块儿,风言风语就像春天的柳絮一样,四处飘散开来。
1991年的春天,流言蜚语已经传得满村风雨。那些原本对这两家子客客气气的街坊邻居,如今看见他们就跟见了瘟神似的绕着走。去他们铺子里买东西的人越来越少,连镇上的同行都开始指指点点。齐国山的爹娘气得病倒在床,指着儿子的鼻子骂他丢尽了祖宗的脸。刘湘的娘家也差人过来把她叫回去骂了一顿,让她要么安安生生跟齐国山过日子,要么就彻底离婚,别再这样不三不四地掺和着。齐军利起初还硬撑着,觉得自己跟刘湘是两情相悦,别人管不着。可到了后来,走到哪儿都有人朝他吐唾沫星子,连他家门口的狗见了生人都叫得格外凶。他这才发觉,自己已经成了整个阳原村乃至方圆几十里内最大的笑话。
就在这时候,齐军利跟刘湘商量着干脆把婚离了,两个人正大光明地搬到外地去重新过日子。齐军利回到自家的院子,把离婚的想法跟刘梅说了。那天刘梅正在后院晾衣裳,听见这话手一抖,手里的湿褂子啪地掉在了泥地上。她慢慢地转过身来,那张原本清秀的脸瘦了一大圈,颧骨都高了出来,眼窝深陷着,里头盛满了说不清的黯淡。她盯着齐军利看了好一阵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吐出一句,你真的不要我了?齐军利低着头不敢看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咱俩这样耗着也没意思。刘梅再没说话,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褂子,抖了抖上头的泥,继续一件一件地往晾衣绳上挂。齐军利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就转身走了。
那一夜,刘梅没有睡。她坐在齐国山那个院子的门槛上,仰着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四月的月亮又圆又亮,清冷冷的光洒在院子里,把每一片瓦都照得清清楚楚。她想起来当初在镇上的汽车站头一回看见齐军利的时候,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的烟,跟她搭话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装了两颗星星。她又想起来结婚那天,齐军利骑着自行车把她从赵家洼驮回阳原村,一路上她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那些日子像老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头一帧一帧地过,可转眼间画风就变了,变成了齐国山那张狰狞的脸,变成了窗户缝里齐军利搂着刘湘的画面,变成了今天下午他低着头说咱俩这样耗着也没意思时的冷漠。刘梅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头揉搓,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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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越来越深,露水打湿了她的衣裳,她缩了缩肩膀,站起身来走回屋。她翻箱倒柜找出了那瓶去年秋天买来打算泡药酒的散装白酒,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辣烈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烧得她眼泪直流。她抹了把脸,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小瓶平时用来杀庄稼害虫的农药,那是之前齐国山买回来没用完的。她攥着那个小瓶子在堂屋里站了良久,眼神从恍惚逐渐变得清明,又从清明变得空洞。她把农药兑进了酒瓶子里,摇匀了,端起来凑到嘴边,停顿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她好像听见外头有夜鸟扑棱棱飞过的声音,好像听见远处谁家的狗在呜呜地叫,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她闭上眼,一仰脖,把那满满一瓶掺了药的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药劲儿来得很快,她踉跄着栽倒在堂屋的泥地上,身子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碾伤的雀儿。酒瓶子从她手里滚落出去,在地上骨碌碌转了几圈才停住。她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呢喃,像是喊了一声,又像是喊了一声。然后,院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北厢房的闹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第二天一早,齐国山推开堂屋门的时候,一眼看见倒在地上的刘梅,她的脸青紫发胀,嘴角淌着一缕白沫,衣裳上沾满了酒渍和呕吐物。齐国山登时慌了神,扑过去把人抱起来,拼命摇晃着喊她的名字,可刘梅的身子已经凉透了,僵硬得像一块冻土。齐国山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把整个村子的鸡都惊得叫了起来。消息传出去以后,齐军利赶了过来,他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地上的刘梅,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僵硬。他慢慢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刘梅的脸,指尖碰到那一片冰凉僵硬的时候,他的手指猛地一缩,像被烫着了似的。他愣愣地蹲在那儿,嘴里没有出声,可眼眶里那两颗浑浊的泪珠子忽然就掉了下来。
刘梅的死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阳原村的每一个角落。村里人唏嘘之余,更多的是愤怒和唾弃。男人们骂齐军利不是个东西,女人们则抹着眼泪说刘梅这丫头命苦,嫁了这么个狼心狗肺的男人。刘梅的娘家人闻讯赶来,哭倒在灵堂前面,指着齐军利的鼻子骂他逼死了自己的闺女。齐军利跪在灵前,被刘梅的兄弟踹了好几脚,没还手也没吭声,只是低着头跪着,膝盖底下是冷冰冰的砖地。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雨,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除了刘梅的娘家亲戚,村里几乎没人来。齐军利披麻戴孝地走在棺材后头,步子沉重得像灌了铅,雨水混着泪水淌了他一脸。
草草办完了刘梅的后事,齐军利再也没有脸面在阳原村待下去了。他把铺子盘了出去,把家里头能卖的东西都卖了,揣着不多的钱在一个灰蒙蒙的清晨,拉上刘湘的手,两个人悄悄地离开了村子。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照旧坐着几个早起晒太阳的老头子,有人看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头,呸地啐了一口唾沫,说你走吧,走了就别再回来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齐军利和刘湘,他们像两片被风吹走的落叶,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