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武中伟不一样。这个人有前科,早年因为打架斗殴进去蹲过两年,出来以后在煤矿下井干活,挣的钱不少,但脾气一点没改。案发之后他人就没了,单位说他好几天没去上工,租的房子也退了,房东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墙角的洗脸盆底下压着一张条,上头写着走了,别找。他家里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技术组从武中伟家里提取到的生物样本,经检测血型为B型,与案发现场提取到的晶班血型一致。虽然不是DNA认定,但在九八年的技术条件下,加上外围的各种旁证,武中伟已经被列为第一嫌疑人。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个人一跑就是十四年。
这十四年里,枣庄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人换了好几茬,每年的积案清理会上,这起案子都会被翻出来。卷宗从最初的薄薄一沓,越堆越厚,各种补充侦查的材料、协查通报的回函、外省发来的比对结果,摞在一起有小半人高。可武中伟就像掉进海里的针,任你怎么捞都捞不着。他的名字在全国在逃人员信息系统里挂着,每年都比对,每年都没结果。连他的父母都先后过世了,临终前也没再见着儿子一面。
转机出现在2012年4月。那年春天,全国公安机关的DNA数据库完成了新一轮升级,各地录入的数据量比前几年翻了好几倍。河南商丘市公安局在录入一批盗窃案涉案人员的DNA信息时,系统自动触发了一组跨省比对。屏幕上跳出来的结果让负责比对的技术员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一个叫的盗窃嫌疑人,其DNA分型与1998年枣庄那起灭门案中提取的嫌疑人晶班DNA,比中率达到了99.99%,可以做出同一认定。
这个李华,四十七岁,户籍地在河南商丘市梁园区,登记的住址是一条老胡同里的出租屋。他是因为在超市偷东西被当场抓住的,行政拘留了十五天,按程序采集了血样。照片一调出来,跟十四年前武中伟那张黑白一寸照一比对,眉眼轮廓、耳朵的形状、下巴的线条,分明就是同一个人,只不过老了、瘦了,头发也掉了不少。
抓捕组连夜出发,四月十七日凌晨,商丘那条胡同里的出租屋被围了个严严实实。门被敲开的时候,武中伟,不,那时候他叫李华,正坐在床沿上穿鞋,看见门口的警察,他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把鞋带系好,站了起来,什么也没说,就伸出了两只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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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解回枣庄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讲。到了审讯室里坐定,喝了半缸子水,才开了口。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豫东一带的口音,但偶尔还能听出几分鲁南的尾音。
他说,案发那天下午他确实去了王家,是王妮让他去的。王妮见了面就直截了当地说要退婚,说两个人性格不合,以后过不到一块儿去,彩礼什么的她会想办法退。武中伟当时就火了,两个人吵了一架,王妮的妈从侧屋出来劝,武中伟没给好脸,摔门出去了。可出了院子他没走远,蹲在村外头的田埂上抽了好几根烟,越抽心里头那股火越压不住。他觉得自己被耍了,一个蹲过监狱的人,好容易有人给说成了亲,聘礼也下了,亲朋好友都知道了,现在说退就退,他的脸往哪儿搁?
天黑透了他又折回去。王家人以为他走了,院门从里头插上了,但他知道院墙东头那块有个豁口,当初王妮跟他说过,那是家里堆柴火进出方便留的。他从豁口翻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母女三个都睡下了。他先推开了侧屋的门,刘桂兰老人还没睡实,听见动静刚要坐起来问是谁,武中伟抄起墙角的擀面杖就抡了过去,一下没声了。
然后是两姐妹的卧室。王珍睡在外侧,惊醒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连着砸了好几下。王妮挣扎着要往床下爬,被他拽着脚脖子拖了回来,拿床头柜上的闹钟又砸,又拿剪子戳,屋里头能摸到的东西全用了。他说他记不清到底砸了多少下,就记得手上全是滑腻腻的,黏得抓不住东西。事后他把王妮的裤子扯了,又弄了那些布条满屋子撒,是想把脚印和血迹盖住。存折是他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本来想拿走,后来又觉得拿着这东西反而是个祸害,干脆点了火烧了。
我当时想的很简单,人死了,我跑到外头去,没人找得着。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当审讯员问他,这十四年是怎么过的,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两个字:熬着。
在商丘这些年,他隐姓埋名,跟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搭伙过日子,在工地上搬砖、和泥,什么累活都干。没敢去医院看过病,没敢坐过火车,连身份证都不敢办。每年过年别人回家,他就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头躺着,听着外头的鞭炮声,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案子到了这一步,所有的证据都对上了。武中伟的血样跟当年晶班的DNA同一认定,他本人对作案过程的供述与现场勘查记录吻合,还有于三春的证词、邻居的走访、武中伟曾有过犯罪前科的档案材料,整个证据链条严丝合缝。2012年底,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对这起案件作出了一审判决,武中伟因故意杀人罪、强奸罪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从案发到结案,整整十四年。当年参与侦办这起案子的老刑警,有的已经退休了,头发花白,听说案子破了的那天,他翻出压在箱底多年的工作笔记,里头夹着一张泛黄的现场照片,看了一会儿,跟老伴说:可以睡个踏实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