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同一瞬间,戴红带着人从走廊拐角快步逼了上来。他走在最前面,抬手一把撑住门沿,猛地发力把整扇铁门推开。服务员被他撞得往旁边趔趄了好几步,餐车歪了一下,上面的汤碗饭碟叮咣作响,菜汤溅了一地。
房间里四五个保安正在吃饭,有的端着碗还没来得及放下,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直接站了起来。戴红一脚跨进门,脸上挂着横肉,嗓门高得整个楼层都能听见:都别动!谁动我对谁不客气!
后面十几个人跟着涌进来,小房间一下子被挤得水泄不通。保安里有个胆大的,碗往桌上一墩,梗着脖子问:你们什么人?想干什么?
戴红根本不接话,上去就跟他肩膀对肩膀顶在一起,嘴里嚷嚷:你们凭啥扣人?把人交出来!后面的人跟着起哄推搡,房间里顿时乱成一锅粥。桌子被撞歪了,床单被扯下来半截,有个保安手里的筷子飞到了墙角。
姚传瑞本来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看电视,门被撞开的瞬间他就站起来了。他一辈子在工地上跟三教九流打过交道,这种场面非但没让他害怕,反而让他心里那根紧绷了四个多月的弦彻底松了下来。他看见戴红那张熟悉的脸在人群里挤着往前拱,又看见门口刘倩一闪而过的半边身子和那件穿了好些天的黑色羽绒服,心里暗叫一声好。
混乱中戴红朝他使了个眼色。姚传瑞心领神会,趁着保安们被那帮人团团围住脱不开身的时候,贴着墙壁慢慢挪到了门口。走廊里灯光明晃晃的,他眯了一下眼适应光线,加快脚步往楼梯间走。刘倩早已等在楼梯口,见他出来了什么话也没说,一把拽住他袖子就往楼下跑。
两人一口气跑出宾馆后门,冷风兜头灌过来,姚传瑞身上只穿着一件宾馆里发的薄绒衫,冻得直缩脖子。但脚底下没停,跟着刘倩七拐八拐绕到斜对面胡同里,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发动机轰鸣着冲出去的时候,后视镜里齐鲁情宾馆的米黄色外墙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街道转角后面。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姚传瑞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脑勺抵着头枕,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他扭头看着旁边副驾驶位上的刘倩,女人侧脸被路灯光切成明暗两半,嘴唇微微发抖,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甲掐得手背泛白。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过去握了一下她的手,又松开了。
当晚他们连夜赶到天津,在一家小旅馆歇了一夜。姚传瑞让戴红安排第二天一早的火车票,打算取道天津去上海,到了上海再想办法往南边转,最后找机会出境。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下一步怎么走,哪条线安全,哪个中间人靠谱,甚至哪个国家的引渡协议跟中国签得最松他都想到了。
但他没料到的是,公安机关的布控速度远比他想象中快得多。齐鲁情宾馆的案子当晚就报了警,北京警方调取了沿途监控,锁定了那几辆车的车牌号。刘倩他们在天津租住的那家小旅馆,登记用的身份证虽然也是假的,但公安顺着车辆轨迹和手机信号一路追过去,只用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锁定了他们的落脚点。
2月28号下午,天津开往上海的绿皮火车上。姚传瑞和戴红坐在硬座车厢里,周围挤满了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有人吃泡面,有人嗑瓜子,小孩在过道里跑来跑去。他把帽檐压得很低,装作闭目养神,手心却一直攥着一份折起来的地图。火车刚过德州站没多久,车厢连接处忽然闪进来几个穿便衣的人,他们视线在旅客中迅速扫了一圈,径直朝姚传瑞的位置走过来。
戴红先察觉到了,他猛地站起身想挡一下,但对方动作更快,两个人一左一右按住了姚传瑞的肩膀。姚传瑞睁开眼,帽檐下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慢慢把地图折好放回口袋里,配合地站起来跟着便衣往车厢连接处走。戴红也被另外两个人控制住了,周围旅客纷纷侧目,有人小声议论,泡面的热气还在袅袅地升腾。
消息传回去之后,三儿那帮人也在北京陆续落网,深圳那边警方找到了刘倩的住处。3月15号那天,刘倩正在家里给孩子喂饭,门铃响了,她以为是保姆回来了,手里还端着碗就去开门。门外站着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她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瓷砖地上,孩子被响声吓得哇哇哭了起来。她蹲下去先把孩子抱起来哄了两下,然后才把碗放在鞋柜上,伸出双手让警察戴上了手铐。
至此,这场由一个情妇策划、十七个人参与、前后折腾了近五个月的劫夺闹剧,算是彻底落幕了。
2006年11月28号,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法庭里的旁听席坐得满满当当,有记者,有家属,也有不少闻讯赶来的市民。审判长敲下法槌,法警带着十七名被告人鱼贯入场。他们按着顺序站成一长排,男男女女,高矮胖瘦,有人低着头,有人木着脸,有人眼眶发红。站在最前面的是刘倩,她瘦了很多,原来那张白净圆润的脸颊陷下去了,颧骨凸出来,整个人看着像缩了一圈。她穿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用皮筋随便扎在脑后,站在那一排人前头显得格外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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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长开始逐项核对被告人身份,问到刘倩的时候,她声音很轻地回答。接下来是对起诉事实的认定,审判长问她是否同意起诉书指控的内容,她沉默了两秒钟,抬起头来,嘴唇微微哆嗦着,说:全部属实,没有意见。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旁听席上有人小声抽了一下鼻子,是刘倩那边的家属,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用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审判长又问她和姚传瑞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让刘倩又顿了一下,她似乎在措辞,最后说:朋友关系。停顿片刻又自己补充了一句:我们在一起八年多了,有一个孩子。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平稳,但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都捏白了。
法庭上还传阅了李小雷与刘倩、姚伟之间的手机短信记录,那些在几个月前被反复发送、反复阅读的字句,如今成了呈堂证供。法警把打印出来的短信记录拿给各被告人辨认,刘倩看了一眼就点了头,姚伟也跟着认了。李小雷因为已经提前回了老家,是后来在河南安阳被当地警方抓获的,他站在那一排人的末尾,十七岁的脸孔在一堆成年人中间格外扎眼,下巴上冒出的几颗青春痘还没消。
庭审持续了整整一天。检方指控这帮人犯有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辩方律师做了一些量刑上的陈述,提到部分被告人有悔罪表现、初犯、家庭困难等情节,但在确凿的事实面前,这些辩护显得有些苍白。
一个月后,2006年12月29号,海淀法院作出一审判决:刘倩、姚伟、戴红三人因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均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李小雷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其余十三名被告人根据各自参与程度不同,被判处两年到六年不等的有期徒刑。宣判的时候刘倩站在被告席上一动不动,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抬手擦了一下,又放下了。
至于这场闹剧的核心人物姚传瑞,在被从列车上带回来之后继续接受审查,2007年6月20号,他也因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被海淀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六个月。他的贪腐问题另案处理,那又是后话了。
消息很快通过各大门户网站和报纸传遍了全国。网络上评论区热闹极了,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有骂的,有嘲的,但居然还有不少人在称赞刘倩,说她有情有义,说她是模范情妇,甚至拿她跟民国时期为蔡锷奔走的小凤仙相提并论。有一条评论转发量特别高,写的是莫道情妇只贪财,二奶劫狱是真爱。这些说法带着明显的戏谑和反讽,但也确实反映了一部分网民复杂的心态,在被贪腐新闻轰炸了那么多年之后,突然看到一个情妇为了救自己的男人如此不计代价,哪怕手段违法,倒也显出几分人味儿来。
可仔细想想,这种所谓的有情有义经不起推敲。刘倩跟姚传瑞在一起八年,吃穿用度全是姚传瑞给的,深圳那套房子写的是她的名字,孩子上私立幼儿园的费用走的是姚传瑞的私账。她拼命去救姚传瑞,有多少是感情,有多少是恐惧失去这一切,她自己恐怕都分不清。姚伟更不用说,他叔叔倒了,他在深圳那份清闲的高薪饭碗就没了。戴红和三儿那些人,拿钱办事,明码标价。从根上说,这帮人围着姚传瑞转,图的都是他手里那点权力和权力换来的好处。一旦姚传瑞的官帽被摘了,他们就像没了基座的塔,哗啦啦全得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