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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相隔五公里,一具穿着运动裤、身上带汽油的无名男尸出现了。运动裤、运动鞋印,这两者之间的关联,像一根若隐若现的线,把两个案子悄悄地拴在了一起。赵队长把两边的材料摊在桌上,目光来来回回地扫。他有种直觉,死者很可能跟当年偷油的案子有关,甚至可能就是那伙案犯中的一员。
可如果他是案犯之一,他又是被谁杀的呢?
线索查到这里,又断了。死者身份不明,案犯未知,所有指向都模模糊糊。专案组疲惫地坐在会议室里,满桌子的材料翻了一遍又一遍,忽然有人提了一嘴:还剩那盒药。
止疼片。东北制药总厂生产的止疼片。
赵队长让人拿着药盒,跑遍了黄骅市所有的药店。结果出人意料,整个黄骅市,没有一家药店卖东北制药厂生产的这个牌子的止疼片,市面上在售的都是天津制药厂的产品。他们又把范围扩大到了沧州市,结果还是一样。全市的止疼药都是从天津进货的,东北的那个牌子根本没进过本地渠道。
这就有意思了。止疼片又不是什么特殊药,效果大同小异,价格也差不了几毛钱。死者为什么舍近求远,非要从东北买药带在身上?答案只有一个:他根本不是在黄骅买的药。这药,是他从东北带过来的。
也就是说,死者极有可能就是东北人,或者长期在东北生活,最近才来到黄骅。
赵队长立即部署,对黄骅市范围内所有东北籍外来人员进行摸底排查。这一查才知道,黄骅因为产业发达,外来务工人员很多,光是东北籍的就有将近三万人。专案组人手有限,只能分组分片,挨个走访。工作量巨大,进展缓慢。一连查了两个多月,走访了两万五千多人,愣是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没有人失踪,没有人认识死者,没有任何人觉得最近有谁不见了。
专案组的人一个个垂头丧气,心力交瘁。赵队长也上火,嘴里起了好几个泡。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9月初的一天,局里接到一个报警电话,说市内一家小旅馆有人聚众吸毒。这案子性质不算严重,赵队长一开始没太放在心上,安排了几个民警去处理。三个吸毒的男的被当场抓了现行,带回局里审讯。本来这个案子和无名男尸八竿子打不着,可审讯过程中,其中一名姓刘的嫌疑人忽然冒出来一句话,让整个局面出现了转机。
刘某,三十来岁,瘦得颧骨高耸,一看就是瘾君子。他把自己的吸毒事实交代完之后,警察问他还有没有其他要说的。刘某犹豫了一下,搓了搓手指,试探着问:我要是检举别人,算不算立功?
民警看了他一眼:你检举的事跟你的案子没关系的话,查实了算立功,但得看具体情况。
刘某咽了口唾沫,说:我认识一个人,叫叶军,去年我们一块吸过毒,有一次他亲口跟我说,他弄死过人。具体怎么弄死的没说,但他说得挺随意的,不像吹牛。
弄死过人。这四个字一出来,民警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他们没声张,继续问了几个关于叶军的基本情况,年龄、住址、外貌特征。刘某说叶军大概四十出头,就住在黄骅市内,平时开一辆面包车,行踪不定。
当晚,赵队长就拿到了叶军的资料。公安系统一查,叶军,男,42岁,户籍地在黄骅市某小区。再往下看,赵队长不由地坐直了身子,这个叶军,有前科,而且是网上在逃人员。2010年,他在大连因盗窃汽油被警方通缉,一直没归案。
大连。东北。
赵队长猛地想起了那盒止疼片。东北制药。死者是东北人。而这个叶军,正好在大连偷过油。他转过椅子,把这两条信息并排写在白板上,盯了好半天。刘某又说了一句话:叶军之前有个女朋友,好像是东北的。
东北人,偷汽油,杀过人,还有东北女友。这四样东西摆在一起,赵队长感到某种沉寂了很久的东西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但他没有急着抓人。他要先摸清叶军的底细。
接下来的半个月,专案组对叶军展开了全天候跟踪。叶军的生活作息规律得让人意外:白天他经常开着他的银灰色面包车出门,路线不固定,但能观察到的是,他平时接触的人不多,来来回回就两三个男的,年纪跟他相仿。这几个人隔三差五约着去洗浴中心,偶尔去小旅馆开房。去洗浴中心还好说,但一帮大男人去旅馆关门待几个小时,说不是吸毒,谁信?刘某都说了叶军吸毒,这一点八九不离十。
更让警方关注的是另一件事。叶军在官庄乡附近,恰恰是去年那起偷油火灾案的发案地附近,租了一栋独立的平房,带院子的那种,位置偏僻,周围没什么人家。每隔几天,叶军就会开着面包车过去,每次车斗里都装着东西。有一回跟踪的民警用望远镜远远地看,见他从车上搬下来电钻、发电机之类的东西,还有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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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房子里待的时间不长,通常是三四个小时,然后锁门离开。有一次晚上,另一个跟踪小组发现叶军那栋房子院墙里透出隐隐的灯光,直到凌晨才灭。
几天后,一个更关键的信息出现了。一辆油罐车开到了那栋平房附近,停了一个多小时才走。赵队长知道,这个叶军,很可能还在干老本行,偷油。大连偷,黄骅接着偷。如果当初那起火灾的偷油案跟他有关,那他就不仅仅是偷油,还跟无名男尸之间产生了一条更清晰的通道。毕竟男尸身上的汽油、运动裤,跟火灾现场的运动鞋印,太像同一伙人的痕迹了。
赵队长决定收网。
2012年7月11日,晚上八点。天已经全黑了,闷热的夏风有一阵没一阵地吹。赵队长带着十多个民警,分乘三辆便车,悄无声息地来到叶军居住的小区。小区是老式的居民楼,没有门禁,楼间距不大,绿化带里蚊虫密集。民警们分散埋伏在单元门附近和楼道拐角,等着叶军回来。
八点半左右,面包车熟悉的引擎声由远而近。叶军把车停在楼下,锁了车门,脚步轻快地上了楼。灯亮了三楼的一个窗户里。
赵队长正准备下令上楼实施抓捕,忽然有人拉住他的胳膊,指了指楼下的车库。那间车库门紧闭,但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昏黄的光。车库里亮着灯。叶军的车停在车库外头,他没把车开进去。车库里没车,那亮着灯干什么?
几个人轻手轻脚地贴近车库门,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有机器转动的声音,嗒嗒嗒嗒,节奏均匀,像是车床在走刀。赵队长心里咯噔一下。他示意两个民警绕到后窗,自己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咚咚咚敲了三下。
里面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又响起来。没人开门。
赵队长不再犹豫,一挥手,一个民警上去用工具撬开了车库的挂锁,门一推开,里面的场景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台小型车床正在运转,切削金属的碎屑溅了一地。旁边的工作台上,摆着几把已经加工完成的手枪,金属表面闪着冷光,做工相当精良。另一边的地上放着改装过的五连发霰弹枪,还有一把仿六四式手枪,旁边搁着一把弩和几盒子弹。两个年轻男人穿着油渍斑斑的工作服,正满头大汗地操作车床,看到警察闯进来,脸色瞬间煞白,手里拿着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清点之后,现场共搜出制作完成的各类枪支10把,各种子弹约600发。这个叶军,不光吸毒、偷油,还在私造枪支弹药。赵队长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家伙到底要干什么?
楼上抓捕叶军倒没费什么力气。叶军正在屋里看电视,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是警察,脸上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伸出手腕让铐上了。整个过程安静得反常。